“……经过就是如此。”

纪尘泽靠墙而坐，一截美人鼻在手中颠来倒去，口中长吁短叹。

一片卷龙翼草悠悠飞来，落下浓重阴影。我站在叶影中，看他一身法袍湿漉漉的散着腥气，虽容色如常，但言语虚浮，何止法力全无，分明精虚神损，命不久矣之态，再回想适才他那番言语，只觉烦恼。

“你是说，提亲当日你莫名陷入幻境，待脱身时申方瞳已衣衫不整，身受重伤。”

他一口咬了口美人鼻，“是。”口中咀嚼两下，抬头向我笑道：“味道不错，就是稍微有点凉。”

我袖风略动，一点幽蓝火苗陡然自半空爆出，缓缓游至这颗美人头下方，火苗抖的一闪，又涨大三倍。

“你是说，玄真观弟子说你心怀不轨，申方瞳拼死抵抗，是以身受重伤。”

纪尘泽凝视着被火苗烤暖的晚膳，颔首道：“不错。”旋即抬头，郑重其事道：“这根本胡说八道。我身受师门重恩，无可推搪，是以应下这门亲事。”他的睫毛被幽蓝火光映得璀璨生光，笑容亦无比明亮，“李兄你知道，世上我只对一人心怀不轨。”

此人废话奇多，我也惯常忽略，思忖着道：“你是说，玄真观真人以灵关慧映之术，果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回照出你禽兽之行……”

“非也非也，咳咳——”他正在嚼美人鼻，被这句呛得连连咳嗽，皱了眉道：“李兄啊李兄，虽然我对你矢志不渝，但你这样说话我一样会报官的。”

我以目视天，有尾榴花草翩翩而来，边缘半卷，鞠出清露递至他面前。

纪尘泽静了静，牵过草叶，迎头痛饮，直待清露尽去方才松开手，目送赤草飘飞而去。

此时头顶的卷龙翼草缓缓游远，周边又复清明。

我目视那远去的翼草，道：“你是说，风华道府鉴德台力主要将你囚入长风谷中两甲子。你不甘心，是以一场交手后，启动界钥，投入溟鲸之海。”说到此处忽然生出两分好奇，“你家师尊难道干看着？”

纪尘泽叹口气，“其时予浣界有异动，师尊与几位师叔师伯都前去此界探访，并无人援手。”

原来如此。

我默然无语，一时之间，仿佛看到风华道府的鉴德台上，众声嘈切，法器嗡鸣，纪尘泽孤立无援，为万夫所指。

黑白颠倒至此，总归让人不爽。

话说回来，风华这帮家伙虽然都假道学得很，可表面从来一团和气，如何会在紫府府主不在的情况下，对其首徒下这般狠手？说起来这府主也怪异得很，自己徒弟提亲这种日子，竟然跑去他界？

不过这些本不关我事，只是低头见纪尘泽除却一身湿透袍子，弓弩尽失，再不似初遇时玄弓锦衣的天骄模样，略觉心烦，袖风又一荡，无心火噗地再爆开一圈，将他满身湿衣瞬间烘透。

纪尘泽嘘了口气，举头向我望来，“李兄可是信我无辜，不曾为此举？”

我点头，“自然信。”

纪尘泽似不意我如此斩钉截铁，一时稍愣，沉默片刻，喉头滚动，似想说些什么，终于欲言又止，只将脸转回去，凝望面前盈盈欲溺的火苗，沉沉反问：“你真信我？当真？”

“当然。”我瞅瞅他，“你又打不过申方瞳。”

——此事如此清楚明白，风华道府这帮人，不知真傻还是假傻。

纪尘泽闻言定坐许久，方才哧哧哧冷笑三声，又举起勺子，狠狠舀起灰色蘑菇，狼吞虎咽起来。

我见他吃得畅快，不免稍觉得意，顺口道：“眼睛最好吃。”

纪尘泽冷笑一声，“对，我有眼无珠，正该吃。”说着一口一个，将两个圆圆眼珠吞进肚皮，如此风卷残云，不多时大半个美人头已祭了五脏苗。

他吃饭这功夫，卷龙翼草不停飘来。

我目视它们飘来又飘远，心中默默思量，待到第六片上，终于摇摇头——罢了，纪尘泽伤势如此之重，自不能把他一人扔在此地，又不能将他带到那妖魔丛生，危机四伏的昆仑百州去。

如今之计，也只好先留在莨倏天，将他伤势治好再言其他。

计较既定，我转身来到另处灵植园中，先取了春之华淬，秋之实籽，又折下半株烈日心草，招呼果果蜂借来半口蜜，用无心火催出碗固气羹——虽说治标不治本，总比不吃强——话说如今这位纪真人是虎落平阳，当真一个惨字，若无灵丹妙药，怕是熬不过百日。

待固气羹熬完，我回转先前灵植园时，看到纪尘泽已靠墙蜷腿，沉沉睡去，便将固气羹置于他前方，留一点火苗温着。

见其依旧神沉思缅，对这番动静毫无察觉，不由摇摇头。

以此人元神修为，又何须瞬息假寐，如今情势分明比我想得还糟，恐怕是风华玄真两派当时俱下了死手。

……这帮蠢货。

……不对，这些家伙绝不至于傻成这样。

此事必有内情，想来与申方瞳脱不开干系，这位琴艺不过尔尔，倒没少折腾这些乱七八糟的，这回又不知搞什么幺蛾子，要下手对付未婚夫婿。

我摇摇头，什么阴谋什么诡计，世间从来不缺这些，也不必费心去理，当下招过数片风吟叶，叶对叶，茎对茎，整整齐齐盖上了他的身体。

此时夜色已深。

我来到窗边，透过舷窗望向天际，但见灰天鱼鳞也似，层层又叠叠，东西两片月也在无尽褶皱里，缓缓接近彼此。月色忽明忽暗，时急时缓，仿佛重病，不由就想起了掌门师兄身染沉疴的那几年，面色亦是这般一夕数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