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叶凝视着这串还在随风轻轻摇晃着的铃铛,细碎的“叮当”声还未断绝。
李慕缨见他迟迟未有动作,再次晃了下提醒他:“嗯?”
温叶并不想收下这串铃铛,但礼物的事是他先主动提起的。李慕缨问他想要什么,也是他回答的不知道。现在李慕缨替他想好了一切,他若是拒绝,怎么都说不过去。
他在李慕缨催促与期待的目光中,缓慢地收下了那象征她承诺的礼物。他将它握在掌心,感受着它的棱角硌在他肉里的钝痛和冷意。
李慕缨见他收下后,满意地笑了笑。复又看向远方的落日。那燃烧到极致的光融进她的眼中,璀璨的仿佛是他的哀歌,她的前途。
“涞州的天要变了,大胤的天也要变了。”
李慕缨到最后也未将李溪说服带走,或许,她本来也未想将李溪带走。只是借这次机会向涞州王表明她在涞州仍有牵挂,消解些对她的忌惮。
但这事过了没多久,涞州王便死于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他膝下唯有一女,那个女孩同各怀心思的王室宗亲们几番角逐后,最终在李慕缨协助发起的兵变下,坐上了王座。
但大胤的君王并不认同她的王位,而这也许就是新任涞州王所需要的。将内乱彻底平息后,她颁下了王令决意南征。这次南征的主帅自然是李慕缨。同时,岐国宋家的小姐也来到了涞州,成为了涞州新任的丞相。
再后来,胤王的军队被涞州的兵马打得节节败退。大胤的王师郎家军溃不成军,郎却娴自知已无法抵挡,未接受涞州的劝降与好友李慕缨拼尽全力一战后,死于好友的刀下。李慕缨带着她的尸骨继续南下,最终埋在了歌都外的山上,让她得以魂归故里。
北国的兵马攻入了歌都,胤王城破之时自刎于殿上。来自涞州的新皇步上用旧朝鲜血铺就的宫阶,安坐于大殿之上。从此,大胤便成了史书中的某一个篇章。
在李慕缨南征的这段时间里,李溪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他给自己养女那轰轰烈烈的人生让了道,直到最后一刻也未见到李慕缨。但他没有半点怨恨,写下了给李慕缨的最后一封家书后,在书案前安然离世。
那封家书中的每个字都在宽慰李慕缨,让她不要为李溪的离世自责、愧疚。他说,李慕缨本就是只翱翔九天的凤凰。他只是根暂时供她休憩的梧桐枝。如今他这棵梧桐树已老去,再也无法供凤凰休憩,那凤凰也不该为他停留。
温叶不知李慕缨收到这封家书后是何表情,只知过了几日,涞州都城便来了人将李溪的棺椁接走葬入王陵。都城的丧事办的极其隆重,王还赐令涞州上下举哀。而这些皆是因为他有李慕缨这个女儿。
温叶在灵堂上看着都城的人带走了李溪,那是李慕缨与隐山村唯一的联系。他悲凉地感知到,李慕缨是真的不会再回来了。而那串被他揣在怀中的铃铛,上面的金漆也开始逐渐脱落。
又过了很多很多年,当天下的人们不再议论当今的大王、将军、丞相和许许多多官员的性别时。李慕缨在某一天打马从温郡经过。
虽然她是受了王令去镇压更北方的妖乱,虽然她只是从温郡的县城经过并未路过隐山村,虽然她只是路过那么短暂的一会儿。但温叶还是去郡里见了她。
那一日,阳光明媚,宜出行。
因此,温叶只能在拥挤的人潮中等着她出现。那一刻他才明白,他与这些普通、平凡的人没有什么区别,她们都在翘首以盼天之骄子的出现。
那铃铛上的最后一点金漆被人群挤掉之时,李慕缨终于出现。
她的眉眼比从前更加明艳,一袭赤甲,骑在高大的骏马上,风姿绰约。在夹道的人群中,缓缓往前走着。她轻轻地笑着,视线落在两旁的人群之上。
她会看见他吗?会认出他温叶来吗?
温叶的心就像被什么揪住一样,紧张地盯着马上的人。她认出他来了,他又该作何反应?要对她笑笑吗?对她说几句鼓励的话?但她现在还需要这些吗?会不会嫌他像李溪一样啰嗦?
在温叶预想了所有他该做的反应、该说的话后,一道视线轻飘飘地从上落到了他的身上。温叶仿佛忘了呼吸般,望过去时。那道视线却如被吹去的羽毛般,自他身上飞走,落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就这么很短很轻的一瞬,李慕缨就用这样的目光来回应她们的重逢。之后给温叶的,只有巨大的怅然和悲哀。而李慕缨则保持着这样的目光走向了更远的地方。
温叶满目怆然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渐渐地她被群山包围消失在他眼中。就像他这个普通的人,渐渐地也泯然在了她这个天之骄子的眼中。
“咣当!”
他系在腰间的铃铛倏忽落地。他低头看着那串没有任何光泽的铃铛,连这唯一的念想也无法留住吗?
他闭上了双眼。
“阿叶。”
温叶听见这熟悉的人声猛然抬起头来,却发现空中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
“阿叶。”
他愕然回头,原本在街道上的他却回到了覆满白雪的小院里,一位系着围裙的妇人手撑在敞开的木门上,柔和地笑着对他说道。
“阿叶,你还站在那里做什么?快进来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