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甲从总兵府出来时,夜已经很深了。他在娲梦关的巷道间拐了几下后,拐进了一家酒肆内。店里没有其他客人,守店的老板一瞧见他,就从柜台上撑起身子来娇笑着唤道:“吴大哥。”
然而对方一抬脸,她瞧见他乌云密布的脸,立即将笑意压了下去,轻移莲步来到他身前,双手柔柔地托着他的手臂,极为忧心:“吴大哥,阿琴见你脸色不大好,可是遇着烦心事了?”
吴甲一对上她温温柔柔的脸,气就消了一大半。而在她如雨丝般轻柔的话语下,他如同羁旅的人回到了家中,心一安定,很多话就止不住地往外流。
但他刚开了个头说道:“别提了——”
就被这姑娘的一笑止住了声儿,她挽着他的手臂将他往桌旁带去:“吴大哥您先别急,先坐一会儿。阿琴为您备了好酒就藏在柜台后面一直等着您来,我这就去取来。”
阿琴将吴甲引到桌旁坐下后,转过身,袖上的纱拂过吴甲裸露在外的手背,转瞬而逝的细微痒意惹得他双目黏在了阿琴的背影上。这姑娘走向柜台的步伐极为轻盈,发上簪着的步摇轻轻晃动着。
她为自己的出现高兴着,吴甲也跟着高兴起来。
“阿琴为您备了好酒就藏在柜台后面一直等着您来。”
她将店开到这么晚全是为了能见到他。从小到大,除了他的母亲外,从来没有人这么全心全意待过他。吴甲颇为感动,猛吸了口气。
康月琴将酒搬至台面上后,往吴甲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巧见他吸着鼻子眼睛微红。康月琴借着拿酒碗的空挡,将自己缩到酒坛阴影处,勾了下唇。而后她极快地恢复了方才的神情,将两个酒碗叠放到坛口的红布上,一手抱过酒坛,一手扶着那两只碗走了过来。
吴甲见她过来,放在桌上的手往怀里一缩,任康月琴自己将一整坛的酒搬到了桌上,又任她放好了碗,斟好了酒。
等这一切忙完,已经出了细汗的康月琴才终于得空坐下,双手端着碗,敬他道:“吴大哥,阿琴先敬你。但愿这碗过后,你的烦恼皆能烟消云散。”
吴甲端起那碗酒在康月琴的祝词和体贴中一饮而尽。
对面的女子见他喝得如此急切,焦心地将碗放下,忙劝道:“吴大哥你喝慢些,小心呛到。”
说着,还坐近了些,从怀中掏出纱制的手绢来,轻柔地按在他的额头和嘴边,帮他擦去渗出的汗水和来不及吞下的酒液。
吴甲被这轻柔舒适的力道吸引住,双眼紧盯着女子姣好的面容不肯移开半点,鼻尖更是萦绕着幽香,而这香来自康月琴身上。仅是这么一想,鼻腔里就要涌出热流来。他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
“啪!”
他一下抓住康月琴的手,激动地说道:“阿琴我定不会负你,待我功成名就后,我一定纳你为妾。”
康月琴心下冷笑,面上却低下头,眼波流转间尽显娇羞动人之态:“阿琴只想吴大哥永远开心,别的阿琴都不在意。”
吴甲被这柔情蜜意哄晕了头,略显臃肿的手抚摸着对方的手背,酒气再一上头,便再无顾忌地将今夜的事说了出来。
吴甲的手上还有他被拘于李溪等人面前时沁出的汗,又湿又痒又黏又热的,直让康月琴恶心。但她仅仰着张专注的脸,随着吴甲又是怒骂、又是愤恨毫不客观的叙述,偶尔露出些惊讶、不知所措的表情来。
等他提及吴乙的话时,她怔愣过后,却是代他愤愤不平起来:“吴乙他不是吴大哥您一母同胞的弟弟吗?他怎么能让作为兄长的您听他的话呢?这不是反过来了吗?”
吴甲想起以前的事,越想越气,一掌拍在桌面上,激得两碗酒也跟着跳了起来:“还不都怪我那偏心的娘!打我两出生起,她一直就更喜欢吴乙,什么好的都紧着他。就连进宫她也要我事事都听吴乙的,说什么他比我聪明。我看啊,他就会讨好李溪那群人,也不想想自己的主子是谁。”
康月琴趁着他讲话的空当,将撒的不剩几滴的酒碗再度满上,边倒酒边不经意地说:“吴大哥你们不都是岐国太子殿下的人吗?你说殿下他与李丞相的关系不好,那您弟弟讨好李丞相不是平白惹殿下生气吗?他这么做会不会有别的打算呀?”
吴甲端起酒碗的手一顿,看向她问道:“别的打算?”
康月琴将身子微微低下,盯着自己膝上绣着的玫瑰不敢与对方直视,细声说:“阿琴是觉得李丞相她们是能成仙的人,与她们交好,将来凭着这份交情想要越过别人去,岂不是很容易?”
“哐当!”
“吴乙他敢!”
吴甲将酒碗重重的摔在桌上顿时四分五裂,四溅的酒水往康月琴方向飞去。她往后缩支起轻纱的衣袖挡住,脸上是一副被吓的柔弱模样,惹人心疼怜惜。
怒火中烧的吴甲见她这样,心一软,也就更往她方才所说的话的方向去想。
难怪吴乙要忤逆家主的话,他是想自己当家主吧。不,他连殿下的话都不听,这么说来,他想要的是国君的位置!
难怪!难怪啊!难怪殿下让他想办法除掉李溪和他那个弟子,他百般劝说殿下放弃呢,原来他早就投了李溪她们,可不得替她们做事!
吴甲越想越气,越气就越着急,他必须要赶紧回去将此事告诉周景福。他锤了一拳到桌上,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字来,同康月琴道:“阿琴我现在有急事要见殿下,我明日夜里再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