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随李慕缨前往校场的路上,温叶听着身后亦步亦趋的脚步声,几度想转过头来问他,但李溪教给他为人处事的道理和礼节,又使他无法问出口。
也许是他踌躇的动作有些明显,又或许是身后的人能理解他的疑惑。方开微微靠近了些,以只他一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温小公子是想问属下为何舍弃了同您的约定,转而答应了先令将军吗?”
温叶抿起了唇,就听他说:“就像先令将军说的那样,属下是兵。如何杀掉敌人才是属下最应该学的。这个军营里没有比先令将军更擅长此事的了,有这样的机会从她手里学会一点半点,属下求之不得,又怎敢拒绝。”
温叶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他心里,他对方开说:“我并没有要你在先令将军与我中选择一位,你可以都学的。”
方开却笑了起来:“方才先令将军说的那些话,温小公子你不也不认同吗?”
他不认同吗?不,他只是没有全部认同。
温叶知道他是曲解了自己的话,想纠正过来。却听他说道:“温小公子你不明白,书对于我们这样穷苦人家出身的人而言,是羡慕而不必拥有的。比起读书,我们更想做的是获得更多的金钱和食物供养家里的人。”
“属下家中有双亲还有两个弟弟,但属下家中并不富裕,每年田地的收成向县里上缴完赋税后,余下的口粮远远不够我们五口人生活。属下的娘为了贴补家用夜夜就着灯火做些缝补的活计,到属下离开家时,她的眼睛早就熬坏已经不大能视物了。而属下的两个幼弟更是早早就跟随父亲下地劳作。”
方开看了眼温叶不染一尘的手接着道:“他们的年纪比小公子您小很多,但手上全是黄泥、茧子和裂开的口子,看上去倒是要比小公子您苍老。”
温叶被他的这些话塞住了嘴,即使是在温郡,他家里虽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亦是温饱有余。父亲家里还同郡里的大家族沾亲带故,即使是官府也不敢苛刻怠慢他家。后来到了李溪和李慕缨身边,那就更不用说了。
他没有经历过对方的人生,也就很难理解对方的困境,更是难以用方开的思维去想这些问题。他唯一能给予对方的,只有自己的怜悯。
等等,怜悯。
温叶心中陡地一惊,他想起了自己在梦境同珞拂争辩的那些话。珞拂站在比他高一等的位置上藐视、支配着他的存在。那他现在用怜悯的眼光来看待方开的家境,他是否也是站在了比他高一些的位置上?
“属下参军就是为了减轻家中的负担,在军中属下不用为吃穿烦恼,每月的军饷省下来属下还能寄给家中,让家人少些劳累过的好一些。属下的娘能治治眼睛,弟弟们也有钱念书。将来长大了,再娶上媳妇生几个孩子,属下的家族才能延续下去。”
“所以,对属下来说军功比一切都要重要。”
温叶看着他一直都说不出话来,他不知道该如何描述他此时的心情。酸的?他是可怜对方的家境?甜的?他是为对方的懂事欣慰?苦的?他是遗憾对方未能选择知识这条道路?还有很多很多的滋味。而这些滋味他一一咂摸着,竟发现比他面对李慕缨时的那些心情还要复杂深刻。这……
是他的喜欢还不够?但他不是心甘情愿地奉上此生和所有的来世了吗?
“唔,可是不聪明的话,也打不了胜仗的呀。”
一直在他两前方默默不语的李慕缨转了个头过来,很自然地就接上了方开的话:“阿缨如果没有丞相哥哥、小叶哥哥和栀明,是救不了所有人的。所以——”
李慕缨朝温叶笑了起来,刚刚探出云层的太阳,正巧将金灿灿的阳光打在了她的脸上,她就像开得最好的那株向日葵:“阿缨想更聪明一些!”
李慕缨说是要教授他们武艺,但到了校场后,却叫他们蹲起了马步。两人从彼此的眼中都看出了极重的疑惑来,李慕缨则适时说道:“二师姐同我说普通人虽不能修行仙术,但她教给我的一些强身健体的法子和防身的招式是可以学的。学会了,至少能保证从别人手里活下来。”
她很认真地看着他两:“而这第一步,就是要练好基础。”
温叶问道:“基础就是要扎马步?”
“当然。”李慕缨抱起双臂,模仿起青辞教她时的样子,强行板了张脸,“连讲究核心和底盘的马步都蹲不好,那不就是个没用的花架子,还习什么武呢?不如趁早回家躺着吧。”
说完,她见那两人神色有些怪异,特别是温叶。想了想后,补了一句:“二师姐就是这么给我说的。”
温叶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这不是她的本意。不就是蹲个马步吗,他温叶又不真是个只会躺家里动不得的花架子,这事他还是做得来的。
然而等他双膝真要往下蹲去时,一股伴随着紧绷感的约束力限制了他的动作。他低头,这才想起他穿着的衣衫并不适合他做这样的动作。
这略微有些尴尬,尤其是他停在了半截,而方开和李慕缨皆注意到了他的戛然而止。他有点想找个地方钻进去了。
“额······”
躲不了,那他可以用手挡一下脸吗?
“唰!”
温叶腿上的束缚瞬间消失,甚至有些凉飕飕的。他一低头,长长的下裳不见了好大一截,只剩了到大腿一半的布料。
“嗯!这样就可以了。”
温叶目瞪口呆地朝李慕缨看去。她好像在为帮助了他而感到自豪,一只手叉在腰上,而另一只拿着她那把令人胆寒的银剑,上面赫然挂着来自他身上的那一大截的黑色下裳,在清晨的阳光下随风飘荡着。
这······
温叶再没有犹豫了,他双手捂住烧熟通红的脸,他还有什么脸面见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