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尘埃中的妇人听着男人的话语，如同一个个炮仗在她的耳中和脑子里嗡嗡炸响。

“都是你这个丧门星给我说小鱼被掳走，我才信了你的鬼话！我本来打算报官的，也是你说辛大人和带走小鱼的人是一伙儿的。我担心女儿才让街坊邻居们一起来要人！”

妇人望着他此刻青筋凸起、怒目圆睁的脸只觉得陌生。仿佛这个同她生活了几十年，她给他生下两个延续他姓氏的孩子的人，只是刚刚才认识的人。

不，分明是仇人。

“我江某人娶此蠢人入门险些害了邻里，实在是家门不幸。待我回去，我定会好好收拾她。叫她以后再不敢乱说话！”

想起他朝小鱼娘高高举起的手，所谓的“收拾”是何意自然一目了然。

郎却娴侧头瞥了小鱼娘一眼，冷不丁问她一句：“需要帮忙吗？”

惊愕中的小鱼娘猝然向她看去，但一接触到她目光后，她却猛地从地上弹起，连连摇头道：“不！我不需要！我不需要！”

她头发披散、形如疯癫。郎却娴冷眼瞧着她，心里却叹了口气，道：“辛大人，这两人按岐国的律令该处何刑？”

辛穗满回道：“当杖责二十，关入大牢永不得出。”

这刑对普通百姓来讲算是极重的了。

江家的男人听了后仅呆滞了一瞬，而后突然暴起。猛地扭过头来瞪向小鱼的娘，小鱼娘被他吓住，愣在原地不敢动。却见他急匆匆地向自己走来，似是要对她做些什么。

但官府的兵也不是纯来这里给辛穗满增加声势的。

“大人！都是这个娘们儿的错啊！你们打她、关她就是了！不关小人的事啊！”

他被两个官兵扭住胳膊时，还不停地冲小鱼娘叫骂着，似乎这样就能把他犯过的错都推到作为他妻子的女人身上。他又能堂而皇之的在这个世界上清清白白的做人了。

但作为从犯，心甘情愿做替死鬼的女人就无罪了吗？

辛穗满对身侧的官兵命令道：“将她也带走。”

官兵们得令后立刻便要行动。但这时却响起一声童音来。

“辛姐姐等等！”

官兵们知道那孩子同总兵关系匪浅，便住了手，看向辛大人。

辛穗满对他们点了点头后他们立在了原地。

江小鱼看着低头与她目光相接的李慕缨，请求道：“师傅，我想和我母亲说些话。”

李慕缨对她点了点头，而一旁的赞音则道：“需不需要我们陪你？”

江小鱼想了想，咬着唇，用力摇了摇头。

她松开了抓着李慕缨衣裳的手，独自一人走到她母亲身前。

整个过程她被所有人看着，这是她以前从未经历过的，但此刻沉重的心情使她无瑕她顾，更无心思去觉得不适应。

小鱼娘就这样看着她靠近自己，一股求生的欲望随着这距离的接近而生。这是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希望了。

她疾速膝行了几步，在江小鱼还未反应过来时，一把抓住她的双臂，急切地说：“小鱼你帮娘求求辛大人！求求辛大人放了娘！”

她一边喊着，还一边摇晃着小鱼的身体。江小鱼被她摇得头昏昏的，心里没有着落，便往围着她们的人群中看去，茫然地寻求着什么。

她的母亲顺着她的目光也向周围的人看去，见她们脸上皆是鄙夷，她才惊醒过来。即使她的女儿求情保住了她，她担着这罪名以后也不会好过。

不！这罪名她也不能要！

她回过头来，伏在小鱼的耳边用细弱但尖锐的话威胁道：“臭丫头，你害苦了你爹和我。还不赶紧告诉她们是你撒了谎！难道你想要你弟弟从小就没了双亲照顾吗？”

这炮仗最终是炸到了江小鱼这里。

江小鱼猛然回过头来，她看着母亲近在咫尺的容颜。狰狞而可怖。这真的是将她带到这世上的人吗？

江小鱼彻底清醒了过来，她抓住了母亲握着她的双臂，在她以为自己得救缓慢露出的喜色中，将她往前一推。

她重新回到了泥土中，以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看着她。这样的神情，以往她从未对自己露出过。

只有父亲，唯有父亲。

明明父亲才是那个将她推入尘土中的人。

“娘，你为何不怪爹呢？”

明明爹才是对辛姐姐不满，脾气暴躁，能为了金钱和一点存在感滋事的人。了解她家的人都知道，根本就不需要掩饰。

她的娘却自以为地牺牲自己来维护父亲。以前没有小鱼时，她只能认了。而自从有了小鱼，她仿佛找到了个万能的法子。让小鱼替她牺牲，而后沾沾自喜地向小鱼的父亲投诚：“看，我对你是多么重要，你要更加爱我才行。”

明明在父亲眼里，她只是个永远的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