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晴天融化厚堆的积雪,院落梅树也开始长出花苞。逐渐转暖的天气鼓噪被强压多时的耐心,当再次得知言麟之有事缠身无法前来,孟灿云拿上从老裴处得来的绢画独自悄然出门。
时间尚早,刚刚吐白的天际还挂着几点星子,冷清的街道上只能看见两三个行人,影子滑过青石板,被暗淡的灯火摇得鬼鬼祟祟,走着走着就消失了。
孟灿云专注于脚下的路,心里琢磨着要如何寻找线索。旁边的店铺门板豁然打开,两个壮汉抬着个东西扔出来,沉闷一声响,滚到她脚边。低头去看,遮盖的布巾下面露出一张干枯嶙峋的人脸,凹陷的眼睛紧闭,像是已经断气。
“看啥子呢?!”
孟灿云收回打量的视线,继续往前赶路。没走多远,一阵凄惨哀嚎锁住她的脚步。
街心中央几个男人在殴打一个女人,女人披头散发趴在地上,衣衫被男人扯得稀烂,粗重的拳脚落在她枯瘦的身上,她也浑然不顾,只哭喊着:“儿子……还我儿子……”
过了片刻女人不再吱声。男人也打累了,其中一人用脚拨了拨女人的脑袋,眼见是不行了,他递了个眼色,其他人都收手陆续走进店铺。
此时的天空更亮了些,往来行人也渐渐多起来。面对暴徒行凶,竟无一人驻足,更无人拉劝,仿佛对这种事情见怪不怪,当街死残也吸引不了他们半分目光。
打人者的残暴,路人的麻木,都让孟灿云心惊。她快步走到女子旁边,正要去探她的鼻息。女人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死死盯着她:“救救……我的儿子……”
女人的胳膊如老藤条一般干枯,力气却大得惊人。她的眼睛肿得发亮,尖锐的痛苦在里面打转,狂躁地冲撞她的躯体,令她剧烈颤抖,“救救我儿子……我的儿子……还给我!……儿子还给我!”
这是烟瘾发作的症状。举目四望,沿街店铺皆拿布帷遮挡,除了烟馆还是烟馆,苍白的无力感延伸至路尽头。
听到动静,打手又从店铺跑出来,看见孟灿云,为首一人笑道:“你大姐在我烟馆赊账半年,连本带利共欠三百大洋,你想带走她,先替她把账还上!”
烟鬼欠款大多是追不回来的,尤其是濒死的烟鬼,六亲全无、孑然一人,毒烟和巨债加身,路边的苍蝇都不想沾边,这时候谁管闲事,谁当冤大头,等着被痛宰一顿。
孟灿云冷然看着他们围过来,也不辩驳:“先救她。”
为首的男人见她掏出钱票,态度顿时变得尊敬起来,立即让人去店里取来一杆烟。
女人闻着烟味,像抓着救命稻草般攥住烟杆,嗦腮猛吸,总算停止狂抖。但是很快,她迷离的眼神逐渐涣散,眼皮又缓缓耸拉下来,状态又往另一个方向发展。
孟灿云暗道不好,忙去拿她的烟。女人张狂大叫,不允许她触碰,甚至挠破了她的手背。
男人数完钱,也不避讳说实话:“这疯婆娘为了抽烟,把老子老娘男人儿子全卖光,你要是能劝住,我烟灯烧得能比太阳还亮。”说着,他走到女人面前,朝她甩动银票:“想你儿子?烟杆给我,拿钱买你儿子去?换不换?换不换?”
听见“儿子”,女人似乎有瞬间松动,可下一秒她对准男人脸孔吐了一口痰,抱紧烟杆躲到街脚根。
“疯婆娘!”男人抹一把脸,气得追上去踹她,“抽死吧你!抽死吧你!去阎王地府团聚吧你!”
尽管被打,女人也死死咬住烟嘴,分毫不松。白沫和口涎从她嘴角流出来,干瘪的胸腔挤压出嗬嗬的怪笑。阳光升起来了,却照不到她所在的角落。
“住手!”孟灿云喝道,“她死了,你们也难逃杀人的罪名。”
男人见识过她的财力,不敢得罪,骂骂咧咧带人走开。
孟灿云望着半死不活的女人,心情复杂。
宁城地处省域西南,相比于金城、沙城等繁华都市,其交通闭塞、经济落后。王仲昌入主后一禁自由贸易,二行烟税筹饷,更令其商贸凋敝,烟业独大。城中除去少数日常必需物品的流通商铺,像样的酒楼茶肆也难寻一间,唯独烟馆遍地开花。
曾有一张报纸抨击宁城烟毒猖獗:土行烟馆林立,县镇市集、乡村田间十步一座;举城上下狂吸,新官旧贵、男女老少烟不离手。白日青烟如云,夜晚烟灯如昼……
今天还要再加一条,家破人亡,死尸拦街。
刘公馆原来的主人就是抽烟抽死的。刘氏原是宁城大户,靠种植胡麻发家,一度做到宁城首富。后来烟叶闯进宁城,当政者大肆征地种烟,粮食减产、生意衰落,刘氏阖家也染上烟瘾,除了老仆人刘妈一人,其余全都死绝。
危害至此,官民却依旧大行烟道,为利为欲饮鸩止渴,致使举国上下深陷烟毒泥沼,更为之后战争埋下祸根。
在整个时代的劫难面前,个人的力量微如尘埃,何况这力量并不都是反抗,还有三百万的煽风点火,两千万的自甘堕落。
孟灿云最后看了一眼阴暗的角落,再也没有回头。
“字画字画!这位小姐,绝佳好货,要看看吗?”
听见有人小声说话,孟灿云抬头来看,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一间古玩店门口。
在众多烟馆中,这间“宝古斋”的牌匾非常惹眼,店门没有布帘遮掩,亮亮堂堂地,站在外间就能看见屋内的博古架。它的门口聚集了许多人,沿两边站着,肩上大都挂一条褡裢,有的拿柄扇子在摇,有的手心掂着瓷瓶,手中物件五花八门,来回走着看似晒太阳,眼睛却总是注视着来往的行人,欲语还休。
跟她说话的是一个矮个子男人,这人面黄肌瘦,衣服破旧,跟站在店门口的那些人看起来不是一路。见孟灿云还在朝别处张望,男人立即从袖口抽出一副短轴,压低声音道:“小姐先看看,中意不中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