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洛洛五人在莉莉和法尼的两间房内休息。北岗格兰乘客的消失,西索的失踪,人质逃跑。这一夜,他们仿佛头顶被东西牵着,睡也不踏实,半夜下了一阵雨,几人更是翻来倒去得睡不着,各有各的忧愁。库洛洛的听力恢复了,和荧念叨着,后天能和青冥见面,能和侠客见面,如今的处境还能够翻转。荧告诉他侠客的事并无着落,库洛洛却着迷似的坚信青冥会将侠客复活。
“清醒点。”荧难以置信地看着库洛洛,怀疑他判断力出现了问题,“这对东方青冥来说是一个艰难的任务。她是一个人在货轮上,处境未知。如果你抱着这样过分乐观的心态,登陆后可能会出问题。”
“可是她给我打了电话。”库洛洛反驳道。其实这几乎不能算是反驳。
“你脑袋坏了吗?万一那是她……以防万一,在危急时刻,留下的一些嘱托。你听不出她在电话里不是很健谈吗?”
“她本来就不是一个健谈的人。”库洛洛反驳,“我只是想说,她还有消息,而渡部也基本没有人手了。我们依旧有机会,你为什么一定要反驳我?”
荧感觉一股怒火烧上来,喊道:“因为你的判断不对!我再和你说一遍,东方青冥给你打电话,什么都说明不了,不要对此抱任何希望,这会害了你的。”
“我们还有机会。”
“我没有在和你争论机会的事。你现在应该把脑袋冷静下来,听懂我在说什么。”
“我认为我们在讨论如何向渡部菜穗反击。”
“务实,很好。”
库洛洛看向荧,为他的傲慢态度摇了摇头,“我们去和青冥汇合,她了解更多的信息,然后复活侠客。”
荧撅起嘴,深呼吸了两下,忽然扯住库洛洛的领子,和他扭打在一起。另一张床上的亚历山大站起身,将二人拉开。
“孩子们,我们为什么不先睡觉,明天再讨论这件事。”
荧站起来,躺到另一张床上。
“至少你不能扣他们小队的分了。”法尼站在阳台上说。
“这不好笑。”亚历山大冷冷地说,将荧扔回原来的床,自己躺下。
莉莉躺在隔壁阳台的长椅上,正在看天上的星星。
法尼道:“青冥也喜欢看这些,天上明亮的星星她都能叫上名字,尽管我一直认不清它们,她能给我讲它们的故事。”
“延长天津四和织女星的连线,就能找到武仙座。天鹅座身后,沿着银河方向,坐落着仙后座。南方天空伸起来的爪子是天蝎的上半身。”莉莉导游一样介绍着,仿佛夜空是一个巨大的雕塑园。观星对于法尼来说并没有深层的意义,别人若认为他浅显,他就坦然接受。但除此之外,是因为夜空如此遥远而客观,那些尺度引起的敬畏和感慨,才难以引起他的共鸣。这件事和观赏任何景色一样,通过处理陌生信息消解心中的坏念头。所以他从没打算记住星星的名字。有人赋予夜空一些自我的情感,或是施加想象力,把夜空变成一件再加工的物品。
莉莉继续由夜空延伸道:“1971年夏天,那个暑假我没有回家。你从隔壁镇上来,我姐姐和亚历山大也从流星街来看我。我们错过了一场校内演唱会,在空荡的草坪上躺着。我们究竟躺了多久?偶尔会有人说一两句话,但没人愿意起身。我,那时,正盯着夜空,我记得很清楚,我在反复确认武仙座是否在织女和天鹅座的连线上。夜空中没有银河,只有少数几颗亮星可见。我找到大三角,眼睛严格按照连线的方向划过黑夜,露水沁进衣服,那是非常清凉的夜晚,四颗武仙座的星星暗淡难寻,我只能再去寻找大三角,如此往复,没有疲倦。”
法尼记得那天晚上,因为纵使是朝夕相处的时期,他们也很少一起躺在天空下。他们有意地延长着躺在草坪上的时间,本是将它作为留在这里的人对前往暗黑大陆的人的送别,前往暗黑大陆的人对留在这里的人的留连。
法尼回房间拿来毯子,翻过栏杆,看到莉莉又睡着了。她的泪没有破坏力,淡得像从荷叶上划过的露水,不足以打落红花、泥泞土壤,只是洇湿了枕头。
睡到半夜,荧醒了过来,旁边的位置空着,他下床寻找,怎么也不见库洛洛的身影。他出了房间,顺着走廊一直走,最后在对面的观景台找到了他。
他孤身坐在一张沙发椅上。荧坐到他旁边的位置,打量四周,没有别的客人,灯光也都熄灭,外侧,不可见的大海发出海浪声。
荧问道:“你感觉如何,好些了么?”
“我不知道该不该称其为好些了。”库洛洛淡淡地回答道。
“好吧,会有转机的,渡部是不可能赢的。”
“哪里来的转机?张他们会来?是这样吗?”
荧掩饰道:“我也不是很清楚,有可能吧。总会有人来的。”
“或许吧,但我本希望那些人是我们。”
荧没再回话,二人就这样沉默了许久,直到库洛洛主动开口:“其实,我一直都觉得在正轨上。我们收集到黄家和渡部联手的证据,获得人名单和日程安排,打败了所有渡部派来的杀手,获得全息照相能力的线索……但是似乎,我们又处于劣势。你说得对……”他仰着歪头,控制气息,才继续说道:“青冥的处境很危险。我没能拿到她的占卜结果,我没早一点发现西索的目的,我不知道全息摄影能操控别人,我没能阻止他们逃走。一切都在渡部的掌控之中。”
“这些不是你的错。”
库洛洛眼睛睁大了一瞬,马上暗淡下去。他撇下的嘴角抑制不住地颤抖,咬紧了牙,过了很久才说出来:“我失去了侠客,从那时起就一直棋差一着。”
“库洛洛。我总是说情况不容乐观,从登船开始,我们所面对的敌人,为此筹谋良久,而我们只能收集她的边边角角。但是,现在我们知道的足够多了,尽管有些晚,呃,我们还有一天,我们可以用这一天做很多事,因为下次见到渡部,我们需要做的就是迎战。”
库洛洛疑惑地看着他。荧继续说道:“她不可能离开货轮,我们只要死死咬住她的一切踪迹,一个接着一个地摧毁她的全息影像,就能将她置于死地。而现在能做的,正如你所说,就是做好准备。在绝望中,依旧做最坏的准备,然后相信前方会有希望。如果东方青冥能够活下来,那她一定做到了这点。”
荧探过身,用手用力握住库洛洛的肩膀,“好好休息,再去睡一会吧。”
二人起身,走了一段距离后,库洛洛对荧说道:“谢谢你,有你在这里,让事情没有那么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