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冥其实不相信死后的世界。如果存在这样的地方保存灵魂和记忆，死又如何称得上死，如果一家人还能在这样的世界团聚，过没有终结的生活，那这世上更不存在死了。这么看，俗世的生活只是人必要的苦修，通往真正生活的通行券。那想必在人类历史几万年的积累下，这真正的世界已经扩张成一座空中新城，新老教徒，各朝皇帝，还有战争犯与死于战争的人，都在新城争论不休。俗世则是支撑新城的脆弱支柱，像是被啃老族吸血的父母，还源源不断从地表汲取能量以供新城扩张。

当安塔瑞斯抱住她，邀请她共同、永远地在这里生活下去时，青冥感到无比诡异。

自己应该是死了，但她已经记不清是如何死的，就连她活着时遇到了哪些人，也全都不记得。只是看到安塔瑞斯时她想起了关于她的事。

安塔瑞斯还记得所有事，她洗了些葡萄拿给青冥，“日后我慢慢告诉你。”

“你不是死在了黑珍珠吗？”

“所以这里是死后的世界。”说到这个世界，这里就是她们小时候的家，二人所在的地方是院子，安塔瑞斯正从仓库中新搬出一把椅子。

“我死掉了，你为什么这么开心呢？你那个时候不是一直在鼓励我重拾活下的希望吗？”

她蹲到青冥面前，牵起双手，“可你自杀了啊。而且不仅是因为疼痛，你在害怕未来，害怕领悟二向同面后，看到九合玖的世界。”她伸手按在青冥心脏的位置，让她瞬间回忆起了那阵剧痛，浑身冷汗直流，看到青冥害怕的模样，她立刻说：“不想回去了吧，也不该违背自然规律复活的，留在这里或许也不错。”

“……果然有回去的方法。”

“你真心想要回去吗？”

安塔瑞斯看起来不想回去。青冥也不确定自己想不想。回去的话，大概又要战斗。但是，会不会有人在等着她回去呢？

“这个世界有多大？”青冥问。

“你想有多大，就有多大！”她拉起青冥，跑出院子：“你来之前，我一直住在这里！”二人来到一座白色曲面拼成的不规则建筑前，安塔瑞斯带她到后院，一不注意，脚下变得软绵绵的，跌入一片白雾的池子里，金色的光盈满了池子，变得像水一样流动，脚下一片蔚蓝，看去像透过一片薄棉花，依稀可见起伏的山脉。

“我们在天上啊！”她惊喜道，“会不会掉下去？”

“你害怕掉下去，就会掉！”话音刚落，青冥脚下忽然空了，她连忙拉住安塔瑞斯，同她一起下落。“会不会摔死？”她问。“我们不会再死了！”安塔瑞斯拉住她，二人仰躺在气流上。“你可以飞。”她说，青冥想着要飞，背上传来痒痒的感觉，身体稍微浮空几下，又开始加速下落。她使劲憋了口气，一下子飞了起来，重新弹到云彩上面，落到一团蹦床上。

青冥和安塔瑞斯回到院子里。她现在可以确信一点，自己是真的死了。只是她不相信死后的世界。“其他人呢？”

“没有别人，就我们两个。”青冥看着安塔瑞斯假笑的神情，意识到这个问题不该问出口。她没再说什么。这样的生活过去了几天。

厨房传来轰的一声，青冥被崩到天花板上。这个世界用不出念，但憋一口气能飞，能放电，还能点火，青冥还未完全掌握。“你还在坚持一日三餐，明明我们都不会感觉饿的。”

“好歹保持一点人类的习性吧。”

“那你真奇怪，肯做饭却不肯去捡柴。不如今天下午我们去山里吧。”

“我才不要——”青冥脱下围裙，将冷食摆好，“会想象出很多虫子来。安塔，我还是觉得这里没有实感，牛不需要喂养和宰杀，菜也不需要种植，只要想到，就会出现在面前。我们是不是没法成佛的冤魂，做这些只是为了喂饱自己的灵魂。”

安塔瑞斯无奈地笑了两下：“你这么想也可以，毕竟你否定死后的世界。”

青冥灵机一动，“既然是想象的世界，能不能构建出一个虚假的城镇，给居民赋予行为模式，观察城镇的演化？”

“我试过，不过光是准备工作都要好几个月。”

“这么好玩的事情你不早告诉我！”

“你想做的话我们下午就可以开始。正好有事情干了。”

“诶，那我们不如先弄出几个帅哥来吧。”

“行啊。”

青冥忽然想到，安塔瑞斯的年龄似乎和现实中一样，并没有停留在死去的那年。问后发现，这里的日夜虽然由意志控制，但是真正的时间同外界一致。

“没有其他人，你不觉得孤单吗？”青冥问。

“的确会感到寂寞，但我如果能够选择，所有人的情绪、思想、目光都消失的地方，不是更自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