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骗人！”

“哈哈，其实是我习惯了。”

习惯了，这是这几天安塔瑞斯最常说的词，习惯了没有饥饿，习惯了想象的山川，习惯了颠倒的日夜，习惯了空无一人的世界。她们两个每天去飞一会，累了就天黑睡觉，其他时候就让天下雨下雪，在屋中读书。青冥很快发现房间中有许多今年的书，她和安塔瑞斯都不可能读过。加上青冥每天唠叨这个世界虚假，安塔瑞斯也答应带她去看这些书的来源。

二人朝一个方向走了很久，走出了构想的城镇，来到一片生长着白草的原野。天很快就变成黑夜，白色的草如同雪毯一样盖住大地。安塔瑞斯点亮提灯，拉着青冥的手，继续朝一个方向走。地平线上忽然升起一个白洞，光笔直地从洞中射出，洒在远方一块很小的区域上。原来这无星的夜也在转动，青冥到这里后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感到一股畅快。白洞照亮的区域很快移动到她们的位置，被照亮的地面如同活过来一样，草地中涌出白色的毛团，发出啾啾的低语，而后钻入地下，世界一下变得像雨中的湖面一样热闹。

“别看它们太久。”安塔瑞斯阻止道，加快脚步：“它们是殇，在这个世界一直盯着，它们会发现你，捕猎你的灵魂。”

“这个世界也有殇吗？”青冥惊讶道。

“你老抱怨这是想象的世界，现在我们到了和真实世界的交界，头顶这层黑色的壳就是边界。”

二人又走了几分钟，离开了白光区域，又走了几十分钟，来到了世界的边界。青冥靠近黑色的屏障，认出了它，正是向外燃烧的黑色火焰。它朝里的这层，像是镜面一样光滑。

沿边界走一段路，逐渐看到各种残骸：半个鸟居，参天大树，几百米长的古城墙，武器与攻城梯堆砌，人的肢体。沿途安塔瑞斯拾起几本书给她看，都是几百年前的古书，而越往前走，年代越近。近几年的教材、研究、小说，全都在路尽头。还有一座山一样的怪物尸体，青冥怔了一阵，才认出那是她用二向同面吞噬的合成兽。再往前是一片海，将新的东西冲上岸。远处是雾。

“这里……这里和黑珍珠内真的不是一个世界吗？”

“黑珍珠是清岱制造的，而这里可是天然存在的边界。”

然而这里似乎禁止一切观测的行为。青冥后来自己尝试了几次，走进海中，想要穿越那片雾，然而却怎么都走不到头。用手触摸黑火没有任何感觉，将整个身体埋进去，睁开眼，会看到自己正颠倒着嵌在边界上，地面很快会朝她袭来，再一回神，已经躺在地上。

结合从草地中跳出来的殇，青冥猜测这里是一直寻找的镜中世界，至少是能够帮助揭开镜魔秘密的地方。她原本以为这样的地方与原本世界有着相同地位，但实际上，这里只是历史信息的留存，和灵魂短暂浮动的地方。或许雾后有更广的世界，毕竟在这里还没有看到镜魔。既然如此，能够和这个边界相连的城镇是什么地方呢？为什么我和安塔瑞斯的灵魂在这里，那些死去的怪物却失去了灵魂。是因为我死前故意将自己的信息复制在镜面上了？那时究竟发生了什么……镜面……？我死前，竟找到了镜面，几百年来无一人曾做到过，也就是说，我曾抵达了这边界的外侧？

我那时受到了什么启发才找到镜面的。不，已经想不起来了。但是我还在这里，‘我’一定会这么想：既然黑火能将□□带到镜面内，那么白火或许就能将灵魂带来。可是这样想的话，白火带来的不应该是灵魂，而是气。哦，我明白了……原来是我和安塔瑞斯的气，同样能够化为火焰，才能够进入。我不该用灵魂这样飘渺的词想象自我，人所依附的，只有躯体和气脉二者。

那么我们所居住的想象世界，也是一个特殊的镜面，保存灵魂——不，气的镜面——梵赛蒂尔金刚石，我所携带的耳坠。我死前，用它将自我保存了下来！而安塔瑞斯她，她常年佩戴这副耳坠，究竟是什么时候被复制进来的？

之后的生活，是同一天的重复，除了日常，青冥反复试着渡过海，穿越黑火，无一以失败告终。这是一个终结的世界。只负责忠诚地记录一切黑火吞噬的物体。

几周后，青冥终于无法忍受，她将安塔瑞斯叫到了边界。“我想起了这里是哪，也想起了离开的方法。”

“你要走吗？”

“我们一起走吧。”

“我不想走。”安塔瑞斯朝镇子的方向抬起手，一个响指，像是打碎了一个壳，洪亮而杂乱的声音从镇子方向扑了过来。

“这就是【外界】，你要回到的真实世界。”

那声音中，全是哭声，恳求的声音，向青冥讲述痛苦，求她为自己报仇。“你现在的身体在温水箱中，”安塔瑞斯说，“这是铸造温水箱所使用的人的声音。你心脏上的缺口已经被它们的肉修好，等你回去了，恐怕会永远听到这些呼喊。”

看到青冥惊恐的神色，安塔瑞斯缓缓朝她伸手，环住她，声音中包含着痛苦，“不仅如此，你要回去面对他人形形色色的渴求，来自九合玖、蒂亚斯、张尧麟、甚至那些你亲近的人……这几乎赤裸的欲望能化成实体。你要一一回应到身心俱疲吗？你应该在这个世界中纯粹地活着才对，这里多和平，多安静。”青冥被托着脸颊，满脸泪水地看着安塔瑞斯，紧紧抱住了她。

“和我一起留在这里吧。”安塔瑞斯说。

“不，我做不到。”青冥又推开她。

“理由呢？”

“只要待在这里，就能获得数不尽的书籍，有取之不尽的历史宝库，也能够了解到当前时代的思想。可是，这个世界唯独无法接近真理。”

白洞来到头顶，“这是这个世界唯一能够产生现象的地方。”青冥说，她伸出双手，成功发动能力，覆盖脸颊，身体被黑火点燃，“那个洞究竟是什么呢，你不想知道问题的答案吗？”

青冥从温水箱中惊醒，而耳边并没有传来那些哀嚎。她的视力恢复，伤口也全部痊愈，只是胸前她挖开的地方，皮肤变成了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