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继续朝新大陆航行，会发生什么？”渡部问，“会有你的国家的人来阻止我吗？”

“一定会有。住手吧，你的士兵应该不剩一成，为什么不投降？”

“我不需要会投降的士兵。再说，这里可是大海，资源数不胜数，补充兵力轻而易举。如果我到达暗黑大陆，我能为你们提供情报、新的技术、人才，我和各国政界的人有所交往，我有当代最优秀的学者的底片，你们为什么会不欢迎我呢？”她合上眼，笑问道：“仅仅因为生态问题吗？”

青冥一惊，问道：“你一开始就是希望合作吗？那你想要得到什么，又为什么要制造这些嵌合体？”

“怎么样，觉得自己宣战太早了吧？”渡部说，青冥避开目光。

“我想要的是一片不会受到岛内社会干涉的纯净大地，供我重新建立规则。”

“你的意思是，一个新的国家吗？”

“不。”渡部轻轻摇头，“我并不打算建立一个国家。而我想要的，是一个只对合理性与效率负责的机构。”

她抬眼看向青冥，确认她是否理解这些词真正指向的含义。

“在那个地方，唯一的目标是探索自然的真理，唯一被承认的收益来自自然本身，而不是人际关系、政治立场或道德表态。这当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国家，且它甚至排斥与现有社会体系的直接挂钩。因为一旦允许管理者、服务者以既有制度的方式介入，机构就会被迫为他们的存在寻找理由，最终背叛效率和合理性。”

她略微停顿了一下，仰头回忆，“我越是努力在这样的体系中向上走，越感到它的荒谬。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真正理解问题的人被迫为外行的随口一句来回奔波，被要求耐心、解释、配合、让步；而那些擅长表态和包装的人，却因为迎合与许诺而被推上去。久而久之，研究变成表演，探索变成投资。”

青冥开口道：“既然如此，为什么一定要离开这里？凭你的声望和人脉，拉拢学者、建立组织，并非不可能。只要规模足够小，也未必会出现你说的那些问题。”

渡部看了她一眼，“一开始，确实不会。但只要它存在于现有的社会体系之中，结果几乎是可以预见的。很快，资质平庸却善于顺势逐利的人会被引入；投机者会将一切转化为可交换的筹码；珍贵的资源，会被用来维持关系、安抚情绪、制造共识。这并非某些人的道德问题，而是现有规则和组成社会的人口成分所导致的必然结果。”

“当然，我并不打算让那个地方与世隔绝。”渡部补充道，“交通与通讯会被建立，人才招募会有明确的标准。研究成果也会被开放。只不过，这里不需要其他人。这不是尸位素餐的人安歇的地方。”

青冥看向周围的尸骸。绝对服从命令的士兵——这就是渡部对其他人的要求。

渡部再次对青冥说：“只要给我一块很小的土地就足够了，我将建立起这个理想的机构。”

“在被你选中的人之间，能够实现平等吗？”

“那是当然。”

“可是对于那些研究人员来说，你同样是外行人。”

这一回，渡部沉默了半秒，她深呼吸了一下，才继续回答青冥：“我当然不会负责审核他们的资格，而是通过同行的评价进行筛选。我采纳现有社会的部分规则，只不过现在它被太多没用的东西干扰了。”

青冥没有立刻反驳。渡部继续：“我承认，建立这个新世界不是一蹴而就的。最初进入这里的人，不可能全部符合我的理想，会有误判。但是，我在此建立了全新的规则，只要规则存在，我的世界就能逼近它应有的形态。”

青冥想起了小时候让她愤怒的邻居和母亲的同事，决心动摇，问道：“你觉得这样的组织会自我走向纯粹，不断逼近一个绝对理想的社会吗？”

“是的。”渡部十分坚定地回答道。

“好啊，可是它究竟如何自我净化呢？”

渡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你是在质疑，还是在确认？”

青冥没有回避：“两者都有。”

“如果你真的想知道，”她缓缓说道，“为什么不先和我达成和平？”

她向前一步，伸出手。

“我现在本来也没法和你战斗，你为什么要询问我的意见？”

“我想要你的火焰。如果你认可我的想法，就用火焰祝福我吧。”

青冥意识到，渡部菜穗没有能够度过分界线的祝福者遗体。恐怕那个遗体在昨晚被我用乾坤吞噬掉了，因为这个偶然，她不得不制造新的祝福者。做不到这一点，也就是说没有我，她就绝不可能渡过分界线。

青冥说道：“如果你能够满足我的好奇心，我或许能发动能力。究竟该如何让理想成真？”

渡部笑道：“当然是在我的引领下。我是这个世界制定规则的人，管理的人永远都是我。我将不断完善世界核心的构成，剔除掉杂质。”

青冥沉默了许久，最终说道：“你要借助温水箱来实现永生。”

“在理想的世界前，生死的伦理又算得上是什么？你不是也借助全息摄影跨越了一次死亡吗？”

“那你将如何配置资源？”青冥追问道。

“不由我进行配置。对于新世界的人，我相信他们拥有足够高尚的品质和纯粹的目标，只要有这些，人自然会约束自己取得合理的份额。而我会获取足够的资源，嵌合体会帮助我做到这点，而且新世界少了很多不必要的消耗。”

水手长的出现打断了二人的谈话。“库洛洛登船了。”

渡部脸上闪过一丝令人发寒的笑容。

青冥意识到，库洛洛他们仍然是渡部的敌人。她说道：“如果你愿意展示你的诚意的话，我愿意试一下。”

“诚意？”

“你销毁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可以做到的话，你就将我的一只手复原吧。”

“没问题。但在那之前，我还希望增加一点小小的信任。如果你有一只手的行动力，而我又没有了她，那么你就能在水手长反应过来之前杀死我，甚至有可能杀了他。不过，单手是不可能活着与同伴会和的。”

“那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更信赖我？”

渡部走到后面的电脑上操作了几下，返回后说：“你并没有使用这个温水箱存储全息影像，也没有借此复活。而是从一颗宝石中出现的，你有一颗凡赛蒂尔金刚石。温水箱读取到了它的存在，但是没法获取具体位置。而现在它就在你这里，你将它交给我，我会丢到海里去。这样，我就能相信你了。”

青冥沉默片刻，答应道：“好啊，它在我左手手腕上，你来取吧。”

渡部菜穗贴上来，手绕到后面捏住青冥的手腕，二人对视片刻，青冥提膝撞在渡部腹部，趁她身体僵住，双腿夹住她推倒在池中，接着用一只脚踩在她胸口，朝水手长警告道：“别过来，不然我现在就能杀了她！”

此时，背后电脑发出提示音：“录像带上传中。”随着渡部大笑起来，青冥的身体忽然不受控制，一段黑白影像强制显示在脑中。接着，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像是跌入梦境一样，思维开始变得混乱，一股莫名的恐惧正在入侵。

渡部站起身，“最后还有什么话想说？”

怎么……怎么可能……青冥惊讶：她应该不能杀我的……

“你也对我说谎了，”青冥维持着意识，“既独裁，又平等……海鸟、水草、岩石，岛上紧缺资源，你却只字不提……宣扬进步，却把人看作机器和奴隶，臆想程度不亚于，死掉的乌鸦能凭意志力在海底筑巢，这都是你编造的道德败坏者的自我安慰。”

“你在胡言乱语了。”渡部说道。她向库洛洛发了一封邀请。具现一张底片，将她伪装成青冥的样子。接着命水手长看守，用全息摄影为自己和其他人存档后，离开了祭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