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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番外:“我知道她没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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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葬礼回来时,安妮平生第一次对丈夫积了如此多的怨气,以至于巴蒂·克劳奇在走进房间看到妻子那双满怀怒火的眼睛时不由得愣了一下。当闪闪拿走那些染脏的外套、行装和丧仪用品时,他低声问道:“怎么了?”

“你自己知道!”她说道。身体的虚弱让她立刻止不住咳嗽起来,但她还是强撑着坐在椅子上,谴责地看着他,“你发什么病啦?这有什么不行?雷思丽签了名字,怎么就不能进我们家的坟墓?啊!你就不能心软一次?看看他多伤心啊!”

“怎么,你以为我不难过吗?”他立刻到椅边握住了妻子的手,“你以为我对可怜的小雷思丽有多大意见吗?我非常遗憾,但是,听着,安妮,你和他都太感情用事了;让雷思丽进了家族坟墓,你让他以后娶的那位小姐怎么自处?还有,你要是想让他觉得靠绝食、闹脾气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那还是算了吧!”

“以后娶的那位小姐?”女巫提高声调,像是吓到了,“你在说什么啊!”

“难道他就一辈子为这女孩守丧了?”克劳奇说,“这不现实,安妮,我既是为了他,也是为了你考虑。你现在纵容他像个小孩子似的闹脾气,由着他把自己的命耗在一座坟墓上面,未来是没有后悔药可吃的!”

女巫像是动摇了。

“但他那么伤心!”她低声说。

“沉浸在忧伤里,是软弱又愚蠢的人才干的。”他严肃地说,“你觉得我们的孩子是那种人吗?——就算他有这种素质,做父母的也该尽力给他剔除,再不济也得让他忘了那些事!你狠不下心,我可不会,就算他恨我,我也要做到这事!”

“但他那么伤心。”做母亲的又低声重复了一遍。

做父亲的不置可否;他拉起妻子的手,在回到房间之前经过了儿子的房间。里面仍然没有任何动静,仿佛里面的人也和今天下葬的棺材一同埋葬。他转过头去,怀着冷硬石头般的决心,要和这种在他看来毫不理性的痴迷战斗到底。

他势必遭遇一场最大的滑铁卢。

从事发的第一天开始,生活对他所想施加影响的对象来说就只是一个又一个连续不断的噩梦。第一个梦里,一只几乎只剩下羽毛的夜莺守护神飞来告诉他它主人的最后警告;第二个梦里,他被拦在圣芒戈病房外面,看到里面走出的治疗师对所有人摇了摇头,一袭白布盖住了死者的面容;第三个梦里,他听见父亲说,决不能让雷思丽葬进他们家族墓地,他像鬼魂一样起身,只说了一个字:“不”;然后是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做到第七个的时候他放弃了计数。噩梦做到最后就会忘了之前梦到了什么,除了开头和结尾,中间的过程已经不再清晰,这对小巴蒂·克劳奇来说尤为如此。

啊……梦!他对自己说,拉开黑暗中的房门,外面的天光洒进来,照在走廊的瓷地板上反出明亮的光,他的心里突然又充满希望。不过就是个梦!他做了个可笑的梦,不是吗?她怎么可能离开他呢?

闪闪正抱着一堆黑色的东西从他面前经过;看到他走出来,露出惊喜的神色。

“噢,天哪,巴蒂少爷。”她说,“您出来啦!下回千万别和主人对着干了——今天是莱斯特兰奇小姐下葬的日子,您现在去梳洗打扮,还来得及为她送葬!”

他这才看清她手上是一堆黑色的丧服;他睁大眼睛,脸色惨白,还没说一句话,就晕了过去。

他那一整天都在不断地晕厥。吃早餐的时候,闪闪不小心把雷思丽初次拜访时用过的那套餐具摆了出来,他看到瓷盘上的花纹就眼前一黑从椅子上摔了下去;出门以前,他父亲让他注意袖子上没扣好的扣子,手腕抬起来的一瞬间他就没站稳;到了葬礼现场,仿佛所有事物都能唤起他新的可怕回忆,母亲不得不随时陪在他身边,以便在他有任何征兆时念一道复苏咒。

那具棺材被抬过来的时候,他还是没坚持下去。周围的人慌成一片。他父亲干脆放弃了让他参加这场葬礼的想法,低声对莱斯特兰奇一家人道歉;莱斯特兰奇们没什么特别的表现,利奥波德僵着脸点点头。

只有拉巴斯坦目光追随着被母亲扶下场的小巴蒂,唇边扬起得意似的弧度。

“小妹死了。”罗道夫斯在旁边没什么感情地提醒。

“噢,我知道。”拉巴斯坦小声答,“不过看看他?真让人高兴;黑魔王等他给一个交代呢。”

对黑魔王的交代必须延后了。噩梦没有终结。一夜又一夜,他在床上毫无征兆地醒来,眼前出现雷思丽最后的幻影。房间里被月光照着的窗帘飘荡都被他惊恐地看作裹尸布,他的整个房间就是她的停尸间。他惊惶中还带着一丝喜悦:这么说她还与他同在!她从窗帘间对他微笑,她在书架上对他眨眼,哪怕是最平凡无奇的地板缝隙也能让他看出她的形象!他哪里失去了她!

他开始微笑,平静地走下楼。他遇见在客厅等他的父亲,甚至能够平心静气地问一声好。

然而他不知道他父亲将给他带来怎样的毁灭。克劳奇先生带来一本书,法律执行司内部的手册,讲人死了以后尸体如何变化,就连生前最美的女人也会发臭发烂,成为一团流淌黏液的腐肉。这就是雷思丽会变成的模样,她现在已经是这副模样。

随着父亲的话,眼前的景象变了,那些她美丽的影子都幻成丑陋可怕的烂肉;他发出一声恐怖的惨叫,扑过去仇恨地掐住父亲的脖子,自己呼吸也极度痛苦。

他挨了有生以来最惨烈的一顿打,直到母亲冲过来把他和父亲分开。然而,尸体的幻想继续下去,纠缠的恐怖影像让他食不下咽。母亲和闪闪变着花样想让他吃饭,父亲用魔法逼着他下咽,最后都变成无意义的举动和剧烈的呕吐。他吐完,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形象:惨白,虚弱,瘦得像一个幽灵。

入睡,不到几小时就醒来,一旦醒来就再也睡不着,胸口窒息一样疼痛,想发出声音又不能。眼前出现她的幻象;美丽的微笑不到半分钟,那棺材里的烂肉又席卷而来!

尸体黑洞洞的眼眶里刻着几个字:杀人凶手。

他发出尖叫。隔壁房间的灯亮起来,母亲冲进他的房间,像抱婴儿似的搂住他。他在她怀里发冷一样颤抖,没有用,没有用……但他还是哭了,她把他的头发往后别。

开学的日子要到了,做父亲的最终投降,给他办了休学手续。他们都害怕他去学校会要了自己的命。像对待最脆弱的孩子似的,母亲陪他去肯特郡的疗养院。

他不适合幻影显形,于是只能坐麻瓜的交通工具过去。小巴蒂在车上昏昏噩噩地睡了醒、醒了睡,漫长折磨导致的极度疲惫之中再没有一点思考的能力。走进疗养院的大厅时,他没有反应过来这是哪里。

治疗师帮他制订了一些治疗方案,从散步到吃药,甚至包括每天早上换一束床头的鲜花。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看进去那些文字,直到母亲和治疗师忧心忡忡地对话时他突然问了一句:

“不考虑用遗忘咒吗?”

治疗师用温柔的关怀目光看着他。

“亲爱的,你这么伤心,她在你记忆里又占那么多。我们贸然用遗忘咒,你的大脑会受伤的。千万别考虑魔法,你得自己坚强起来。”

他折起羊皮纸。

被母亲陪着,他开始在疗养院度日。鲜花、新鲜空气、远离巫师界诸多纷乱的环境,在这些的影响下,那些幻象似乎渐渐淡去了。母亲每天陪他在疗养院外的林中小径散几小时步,特别留意不让他看见冬青树。她知道他夜里依旧会惊醒。

平静的日子也许能继续得稍久一点,最终却先被他父亲的自以为是打破。十一月底,他在树林里认识了拉梅娜·福吉,一个明明没病却被送到疗养院的女巫。他随手捡起一颗松果的时候遇见了她,长着一张讨喜圆脸的女巫走上来热情洋溢地向他问好。

小巴蒂转过头,身边没有母亲的身影。于是他尖锐到接近嘲讽地说:我有病。对方全然不在乎,兴高采烈地伸出手:我读书的时候就听过你的名字!

他居然扭曲地感受到了一点父亲的关心;然而来得太晚,又没有价值,让人厌恶,已经变成发灰发卷的东西。

拉梅娜似乎怎么都能包容他。母亲刻意不再与他寸步不离,空出新的时间由这位欢快活泼的女巫填补。他对她的问好恶语相向时她傻笑,魔杖尖挥动变出黄玫瑰,学校里女巫们最喜欢的咒语之一;他被母亲拉去观看疗养院巫师们的合唱排练,没吃早饭的胃里传来烧灼般感受时听到高音部里有声音为他而唱,而他前一天在公共大厅嘲笑她的金黄头发是“让人恶心的呕吐物”。树林里他又遇见她,女巫绕着一棵枞树跳舞。为毕业舞会排练的巫师都熟悉的一套舞步。他做级长时接到过空教室的使用申请,后来路过那间教室看到几个人傻乎乎地乱转,露出愉快又自傲的笑:他订婚时要拉着雷思丽跳开场舞——

他又晕了一次。在房间醒来时,他听到拉梅娜慌慌张张和他母亲道歉:她只是太喜欢他。房间的木质清香里他隐约闻到莱斯特兰奇花园的味道,“她”房间书本的味道,还有公墓里泥土和草木的味道。他捂住脸,再度呼吸不上来。迷情剂要给人吃下去才有用,她显然不知道。他感到恶心。

下第一场雪的时候,他收到穆尔塞伯的一封信。信里关切地问他钻心咒的伤恢复得怎么样。他捏着纸想了半天,终于记起葬礼后有天黑魔标记烧起来。然而,无论是钻心咒,还是黑魔王带着遗憾和冰冷温柔的高亢语调,都像被海浪冲刷过的海岸,没有留下太多记忆;精神上的痛苦使身体上的疼痛难以留下感受,这是常有的事。他捂着额头再翻过信纸,另一个印象猛然闯入脑海:从他受钻心咒到现在,已经过去几个月的时间了,而他们的信直到此时才扇动翅膀飞来,像一只过老的猫头鹰。

一股恼怒短暂地给了他新的力量。他把自己关在房间,当即就写了一封回信,以冰冷的讥嘲语调感谢对方的关心,告诉他们(他们,不错,他看得出这信字里行间还有些埃文·罗齐尔和其他人的手笔)有恶毒心肠的人哪怕念一个守护神咒的最简短音节也会被蛆虫咬死(他克制住了没写“祝你们被咬死”),分享了好些他知道能诅咒不忠实的人经受地狱般折磨的魔咒(只分享效果)。怒火发泄了,嘲讽写下了,他却在发信前把它们撕得粉碎,心里骂自己的愚蠢——毫无作用——为这种事暴跳如雷只会给他们更多嘲笑自己的机会……

他写了回信,写道:“谢谢。”

过了两天,出现了令人欣喜的转机。他在对着炉里的煤灰发呆时突然注意到一抹绿色火焰,怀着颤抖的心,把燃烧后出现的信纸拿出来,展开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渴望地读——绝望消失啦!还有人要他!希望没有被辜负!黑魔王总还能关照他!他潜意识忽视了那封多半是穆尔塞伯们写来试探他还有没有一点理智的信,只是急切地读着这甘霖般的文字。他的梦想、他的野心、他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的可能!

而且——而且——他开始怀着一种幸福的希望:黑魔王在长生的路上走得比谁都远……

“哼。”他把那封信放在心口,自言自语道,“我们原本可以自由地在一起的,莱莉。”他说,“你看吧,你就非要把事情变成这样?”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第二天,他找到机会去见黑魔王。然而,还没等他说出任何来意,黑魔王就以颇为同情的语调提起了他的失去;他怀着喜悦的心情点头,继续听下去,想着什么时候能听到他主动提起他心心念念的部分,黑魔王却话锋一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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