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说你父亲很关心你。”伏地魔用那种独特的轻言细语的声音说,好像和人很亲近,又强迫他们把注意力全神贯注在听他说话上,小巴蒂愣了愣,“你和福吉小姐相处得怎么样呢?孩子。”
“不好。”他干巴巴地说,“主人。”
那只苍白如珍珠的手轻轻覆上他的手,他打了个寒颤,对方继续说下去,“噢……别被回忆困住了。我的孩子,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何况她还是个可耻的背叛者……冷静下来,坚强起来,别做那些软弱又愚蠢的人才做的事。为一个女人?不值当。”他轻轻说道,“我很关心你的健康,不打算让你去做那些艰难的事了。可我听说,除了你父亲之外,康奈利·福吉也是下任部长的有力竞选者……”
猩红的眼睛从兜帽下盯着他,他不由自主发冷,“去做吧。我听说,她还挺崇拜你呢。这不比那个敢违抗我们的莱斯特兰奇好吗?”
他浑浑噩噩地回到疗养院,在房间里又独自待了一整天。没有人找他。只有他母亲走过他的房间,听到里面传来喃喃自语般的、祷告似的声音:“我不是一个没有力量的人——我一定能下定决心——起来吧!——起来吧!”
安妮想到了那些麻瓜城镇上麻瓜的祈祷,只是她儿子的声音比他们痛苦得多,就像要挖掉自己身上的一块肉,而又下不去手,只能最后尖叫道,“救救我吧!主啊!”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过了几天,她第一次看见小巴蒂主动走向拉梅娜,以一种死人般的平静、死人般的腔调,对她说:你的头发真好看。
女巫发出一声尖叫,蓝莹莹的眼睛溢满泪水。她在大厅里拥抱他,全然不顾他一瞬间的僵硬,喊道:“是吗?我真喜欢你!”
母亲以宽慰的幸福注视他第一次走出疗养院。拉梅娜带来了比新鲜空气更新鲜的活人气息:她拉着他去社交,去炫耀,去向她的朋友们聊天,仿佛把他当作一枚荣誉勋章别在身前。他起初略微地感到光荣,然而心底有着空洞的东西,像是岩石被侵蚀中空,总有一天要坍塌。他和她握手时冷冰冰,她高兴,私下里说,高材生大概都是这个脾气;他表现得热情一点,她也高兴,回头跟朋友们炫耀,他今天和她多说了一句话——在心底,他冷笑。他在不知不觉里都为那座坟墓守着贞。他厌恶和她接触,说带刺的话远比好话多,实在意识到不对,找补一句书上看来的情话应付,从不用自己的话说一句“我想你”。他机械地玩弄她,某种意义也能随心所欲:她的确崇拜他。
但他也知道怎么让别人开心,知道怎么让别人喜欢自己,这种天才和某位博金博克店员完全相通,根源于一种冷漠地对待别人的心的态度。秘密的信里他写:确信不到三天就能让她爱得死心塌地。但他在约会之后独自回房间,没有一丝波澜。她不使他激动,得到她的爱和得到一条傻狗的爱没有区别,可能还没有狗难得,因为狗不会听见他拿了十二个出众证书就上来蹭他的手。软弱、愚蠢、只知道打扮、连曼德拉草和疙瘩藤都分不清,傻笑的白痴,要是她某天死了,躺在地上,他蹲在旁边,心也不会有半分波动。除去见面,他对她几乎想不起来,只是偶尔,在思维触及雷思丽时,猛然把她和黑魔王一起拉回来,仿佛这是两道帷幕,能把“她”惨白的面容盖住——他捂住脸颤抖起来,靠着房间门滑落在地。
然而,即使这件事也不如他想的那么简单。他对待拉梅娜有意无意的嫌恶态度终于在一天得到爆发,公然在那些无所事事的青年巫师们聚在一起玩纸牌游戏时嘲笑他们“在食死徒来的时候只会把牌丢出去祈祷它们爆炸”,“想不到我们居然在为你们的自由奋斗,你们的存在就是在无声地控诉霍格沃茨的教育”。所有人面面相觑,最后是拉梅娜和他一起走了出去。附近有一座公园,他们走到一张长椅旁边,他突然听到她低低的啜泣声。
她哭了。哭得让他心烦意乱。哭有什么用?
“你对我太过分了!要知道,我父亲从小就没指望我读什么书,我喜欢的、身边的所有人都在玩闹、跳舞、谈恋爱,从来没想过你那些东西!我知道你喜欢莱斯特兰奇!但我也在尽全力让你喜欢我、喜欢我的圈子一点——因为我们都喜欢你!”
这倒是有点吓到他。不是因为她说喜欢他,而是因为她说这话时直接的信誓旦旦。他稍微挑起来一点兴味:喜欢我?喜欢我什么?
她水汪汪的眼睛眨起来:“你不知道自己有多讨人喜欢吗?——我们从来没见过拿到十二个owls证书的人呢!而且,还有,”她越说越开心,“你长得很可爱、你说话很有风度、举止也很文雅,还会算加隆和英镑的汇率,他们听我说起这件事的时候都不敢相信,但我点头说……噢!怎么了?你要回去了吗?我说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话?”
他没有回头。公园里的风阴惨惨的,气息湿冷。经过一个水潭时他看到自己的脸,冷漠、恼火、还有控制不住的讥嘲。她喜欢他,不过是出于一种虚荣心,就像喜欢一块擦得干净的勋章,挂在脖子上,还不知道他是要刺死她呢。
他冷笑,笑着笑着,变成近似癫狂的笑。刺死……他的爱把自己刺死了!她知道他在和别人约会吗?她知道了她能不能气活过来?她知道他可能不属于她了能不能再回来找他?她凭什么、为什么、离开他!她就一点都不在乎他的心吗?他踩碎水潭里的影子。他第一次想起来恨她,他觉得他那么恨她。
他又去见黑魔王。这一次,他下定了决心,而且确信黑魔王不会不为他做这件事。一走进房间,他就在例行的那些礼节之后迅速提议:
“您能对我用遗忘咒吗?”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沉寂了一下,随后,伏地魔轻言细语的声音响起来。
“当然了。”
他乖顺地跪下来,任由那根人骨似的魔杖抵在太阳穴上。黑魔王的动作比他想象的要轻柔,就像涉水的人不愿意浸水过深一样;他为这个联想不由得怔了一下。
“你得想一想,那些记忆是什么……如果要我精确地剜掉它们,你也得保持清醒……”
泉水涌出了泉眼,记忆撬开了一个口,往事像水一样流淌出来。他闭上眼睛,几乎是依赖地感受那根抵在太阳穴上的魔杖,任它抽丝般抽出自己的记忆:她同他第一次见面,不合群的飞蛾在星光洒遍的庭院飞舞旋转;莱斯特兰奇宅的游戏、书本、谈天,和她看见满天苹果花时为他展露的笑颜;他告状似的写给她的信,那些窒息日子里全部空气交换的出口;她在对角巷挡在他身前,安慰似的抱住他……雪花、钟声、笑声、他自己的祈祷;她在月光下第一次吻他,披散白纱如婚礼……
抽丝的动作突然停下了,所有记忆回到脑海如潮。他跪在地上感受到大脑陡然的疼痛,不解抬头时却只对上一双含着冷漠笑意的猩红眼睛。
“啊,你在恨我。你恨我把它抽走……我可不愿意为了一个死人让你恨我。别忘了遗忘咒也是有局限的……我的孩子,你自己去对付她吧。”
伏地魔用的是冰冷冷的打趣语调。小巴蒂茫然地看着他,一个问题突然不经大脑地冲了出来。
“您不愿意为我负责?”
“我为什么要为你负责呢?”伏地魔翻开原先没有看完的书本,懒洋洋地答道,“求别人为自己负责,是弱者才会做的。你希望我把你看作一个弱者吗,孩子?”
他仍然跪在地上,睁大眼睛,但他清楚地——无比清楚地感受到——这里有东西不一样了,永远不一样了。所有的、过去的、自以为牢不可破的线都崩断了。他嘴唇发颤、眼皮发抖、爬起来时止不住地颤动;但他没有表现出更多明白了那不同的征兆,用全部的镇静和力气恭顺地吻了吻那道长袍的袍角,完全出于求生的欲望和杀人犯素质带来的冷静,疾步走出那座房子,在“啪”一声爆响后落在了车水马龙的伦敦街道上。
车灯的河流里,一辆公交车拼命摁喇叭,他怀着呕吐的欲望往旁边的栏杆上一扑,风和死神擦着他的袍角急速掠过。他趴在栏杆上剧烈地喘气、痛苦地呼吸——他抓住额头,无声地、错乱地叫道:
疯子!——疯子!
他猛然转向,丝毫不顾周围人惊恐的视线,冲向了马路对面;他知道哪里有东西能安慰他,他知道哪里有东西能把他的心静下来,他知道哪里有东西能暂时杀了他又不真正杀了他;他知道一间酒吧。他冲进那间脏兮兮的酒吧,在周围人异样的目光里用几乎尖叫的沙哑声音喊道:——让我死吧!
这里的人见惯了这种人;那些痛苦的声音通常很快都会在颤抖的一杯又一杯中被消解。这个新来的年轻人也是这么做的;一杯又一杯,金色的酒液、白色的酒液、黑色、紫色、红色,倒下去的时候让整个人仿佛真的浸在湿漉漉的水和血里,他们都没有见过这种疯子。恍惚间他眼前好像又出现她的幻影,他呆瞪瞪地看到雷思丽在摇晃的酒液里浮动微笑,他的手开始发颤、发抖、再也握不住酒杯,她的笑也随之加深,如同黑夜里的太阳一样耀眼,又如同最盛的月光一样引人疯狂;他再也受不了了,玻璃杯摔落在地,他冲出了酒吧。一个地点出现在脑海里,他跌跌撞撞地、像最普通的麻瓜一样开始在街上狂奔。
在街道迅速后退的影子里他再一次想起了她。
他没有想到她的眼睛,她的身体,她双唇柔软的触感;那些都是外物,都是他爱上她才附带而爱上的她所有的东西。他只想到那个他第一次见到她、听到她的场景。
他……他从小爱上她时是怎么说的?他不要她为他折翼。那明明是对的,他那时那么钟爱那只为他带来第一丝天空气息的飞鸟,却在后来她为他停下、留在他身边、钻进他怀抱时想要折掉她的羽毛,剪掉她的羽翼。他怎么意识不到那既是杀了她也是杀了他自己?她没有变,他却变成了要扭曲她折磨她杀死她的凶手。他捂住脸,什么都不想看见,却感觉那和她在一起的第一夜离开的,童年时那个男孩重新站在了他身前,冷漠而痛恨地看着他,他没有说话,但他知道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你把她杀了。”他没有说,然而冷笑,“我恨你。”
“你去死吧?”他仿佛嘲笑,那是种绝望的嘲笑,“在她坟前像条狗一样去死吧?你把我的灵魂和你的灵魂都杀了——你留一个躯体在世上干什么呢?”
他害怕了。
酒精带来的安慰毫不起作用,幻象更加深了。绝望、痛苦、混乱,他记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也许他的魔法也乱了套;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那座他一开始就没有勇气、此后也更没有力量面对的墓园之中。黑夜里,死者的荒野一望无际地展开,他看到了那条他走过的小径!
如同将死的人抓住最后的吊索、如同濒死的野兽渴求最后的安慰,他沿着那条路飞跑而上,那座坟墓在夜色里出现在眼前。一丛灌木旁边的方地,一棵只有巫师才看得到的紫杉木,一块白色大理石刻着死者的名字。
他发出一声哀叫,魔杖出现在手里又被扔掉,双手陷进泥土将它们挖起;指甲浸满泥土、双手血肉模糊、湿漉漉的气息涌上来的时候,他开始喊叫、呼喊、祈求、恳求。
起先是名字,然后是爱称,最后是呼告:
“求求你!求求你!没有你,我要怎么活下去?你不能这么狠心,你不能把我一个人留在世上!你不知道没有你我会死吗?你不知道没有你我连死都害怕吗?求求你——求求你,幽灵也好,灵魂也好,求你不要让我一个人在不死不活的地方被逼疯吧!你不爱我吗?我不也是你的心吗?你怎么会离开我,怎么会彻彻底底地离开我——回来吧,来吧!莱莉!你不是已经死了——你没有死!”
那不过是绝望的呼告,随着坟墓的开刨,一层又一层的加深,绝望也更加深厚;魔法最后还是帮助了他,他看到了埋在几尺之下的棺木;他跳下去,就像当初接受她的邀请从窗口跳下去一样。在一种迷狂的错乱中,他撬开了棺材,打开了棺木,怀着纵然她已丑陋、可怕、流出脓水和腐烂的汁水,也要见她最后一面——要是可能——还要把她的尸体做成那亵渎灵魂的东西——的决心。尽管,啊,他知道,他这样做,最后必将使自己自尽于她的尸骸之手……可是,来吧!他恐惧地打开死亡之盒,浑身战栗。来吧!——
棺中空无一物。
棺盖落在旁边。他睁大了眼睛。灵魂里,大脑里,思想里,只留下了惊惧,惊惧和刹那后完全没反应过来的狂喜。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有什么情绪,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笑,在寂夜的墓园里他几乎完全没有听见自己近乎癫狂的笑声——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的灵魂,他的心,还活着,他听见它们有力的搏动,听见它们想要回到她身边去的,无论什么都不能阻拦的呼唤和冲动。那一夜过后,墓地管理员声称他听见了地狱里鬼魂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