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起床的时候,我发现窗外的太阳如金色的火焰一样炽烈。它在天空中呈现出那样热烈明媚的姿态,既像金冠一样熠熠生辉,又如水一样铺展开来,使世界像一片光芒灿烂的汪洋。我看了它好一会,终于在眼睛发涩发酸之前低头,克制住自己想掉眼泪的心情,下了床,收拾起来。
我没有化妆。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好一会,我决定就用最真实的模样去见他,不管我看上去有多么苍白,比起之前瘦了多少,整张脸又因为内心过分的激动显出多么难看的神情。
因为我们都曾骗了对方很久,最后落到这里。为了这,我也没有挑选任何一件能让我看上去更加“好看一点”的衣服,仅仅穿了最平常不过的一件巫师袍,便下楼到客厅。
一台老式的座钟在旋转,沙发上坐着一个人。雷古勒斯看到我时便站起来,我有些惊讶地望着他。
他应该是从我眼底看到了那份惊讶,走过来握住我的手时怀着歉意地一笑。
“凤凰社今天有其他事情要我做。”他说,“但我想,我自己必须交给你一个东西……放应急钥匙的地方已经用不同的咒语封好了,我不会待很久。”
“没关系。”我立刻说,“你想给我什么?”
他把交到我手心的东西展开,一张纸条上用铅笔写着一道魔咒,看上去经过了很多次修改;接着,他撩起左手的袖子,上面立刻浮出了活动的骷髅和蛇。
“黑魔王手下有一个魔咒,他们用来鉴别食死徒和非食死徒。杀人的时候,有些人会用它下一道禁制,不是有黑魔标记的人就不能通过。”他说,“我把它转换了一下。”他念了一下那个咒语的重音,又举起魔杖在空中示范了一遍那个手势,重新看向我,“现在这个咒语的作用就是,只要是有黑魔标记的人,就不能通过。”
我怔愣地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要我……”
他立刻摇头:“不是——莱莉,我没有建议你做或不做,”他看着那张纸条,“我只是把它给你。”
我不知所措地捏住那张纸条,但心情异乎寻常的——平静。我和他在阳光洒落的客厅站了一会,雷古勒斯始终没有再说话,那双灰眼睛只是安静地看看我,然后又把目光转向室内的其他地方。
我呼出一口气,再次上前握住了他的手,对他一笑。
“谢谢,雷尔。”
临走的时候,他打量了我一下,我原本以为他会对我的脸色做出什么评价,但他最后只是说道:“他来的时候,要是你觉得他难看,随时都可以把他赶出去。”他说,“你漂亮极了,怎么觉得他不配都可以。”
我笑起来,吻了吻他的脸和他道别。不,不,他不会配不上我的。可他来的时候会是什么模样呢?我的心、我的思想,都像小鸟一样飞去了。
*
如果说有什么人最会为见面前的打扮费心,毫无疑问就是那些心有惭愧的恋人。他们自知在别的地方犯了错,如若还不在能改变的地方下手讨爱人的欢心,那恐怕只好接受唾弃了。
在这一点上,这天早上的小巴蒂·克劳奇尤其在意。直到走上伦敦的街道,他仍然对着街边商店的橱窗打量了一次自己的打扮。
他已经尽可能想显得好看了;但这一年折磨留下的痕迹还是那么明显。惨白的脸色,瘦削的面容,黯淡的头发。他真恨自己没有继承母亲头发纯净金子般的颜色,更痛苦于那双被她称赞胜过宝石的眼睛也因为他哭了太多而失色。他走过那道橱窗,心里却不断有个声音说道:可这样恰好能让她看到你为她受了多少折磨。就像她们喜欢你们哭,她们也喜欢看到你为她们憔悴。
他原本要高兴起来了,但下一秒,另一个声音就开始反驳:也许别人是这样,但莱莉绝对不会,想想她看到你伤口时的模样吧——你还用它们威胁过她呢!那时他正走过一条售卖服装饰品的街道,看到那些闪烁的首饰、光彩照人的衣装,整条街上都弥漫着一股香水混合起来的味道。他几乎有点胆怯地迅速朝商场里面望了一眼,就像一个人想要买东西却不想被任何人知道似的。
她看到他现在的模样……要么嫌恶,要么痛苦,但绝不会是欣喜!想到这个事实带给他的安慰和疼痛一样多,他抽着气在玻璃边停下,眼睛不由自主瞥向一件装饰,那其实于事无补,但他无比渴望自己能比现在看起来更好。做成花苞形状的香水瓶倒映他的影子,嗅不出名头的麻瓜香水气味环绕上来,搅乱任何人的记忆。
然而装饰的华光中突然闪烁一个人影,他在那一瞬间睁大眼睛,下一刻立刻转身,绕过一条小街,下过两道楼梯,表现出一副要去秘密地点赴约的模样。小心翼翼,满腔谨慎,同时愉快难耐。小巴蒂在走过一家发廊外时假装抬头看天,透过楼上的镜子看到那个影子仍然跟在身后;亦步亦趋,不容有失,面部扭曲;他认识他,埃弗里。
街道继续延伸,通往临河道路的一条小巷边挂起了维修路牌。他瞥见一家书店的招牌,花体的字样写着某本新书到货,看介绍是她会喜欢的类型,见到她再说吧;公共巴士从他身边开过,镜子里再倒映出埃弗里的影子,他却心不在焉地想到自己应该去换一块零钱。硬币投掷下去,呤叮铛啷一声,他就应该坐在座位上,心焦难耐地等它把他带到哪里去;但他又否定了这个想法:难道要把他和她见面的哪怕一丁点控制权交到随便哪个麻瓜开的随便哪辆金属马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