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又如何?”克劳奇先生说。
奥斯维德仍然保持着怪异的微笑,“你们认为他死于一种他自己创造的、无人知晓的咒语。”他的手指神经质地拉住头发,向整个审判厅挺直腰背,“——然而,不是。”他说,“是我杀了我父亲。”
我差点被身后的人推出栅栏。拥挤的人流压得我喘不过气,钟表卡在胸口,我却无暇他顾;那只夜莺守护神的光亮黯淡了一刹那,我在克劳奇先生的裁判长位置边看到小巴蒂苍白的脸色和骤然睁大的眼睛。
我把有戒指的那只手放在心口;心跳如擂——守护神的光重新稳定下来。他埋头在羊皮纸上写下什么。
奥斯维德仍然在说话,他脸上几乎闪烁出一种得意洋洋的神色,尽管语气里还有着挥之不去的憎恶,但他终究是这样说了下去。
“在座的诸位已经非常了解我的家庭情况了,可我还是要重新再说一遍。作为一个有着任性的父亲的家庭的第二个孩子,尤其是你母亲还为生你而死,我的日子,啊,并不好过,并不好过。”他环视法庭,将手放在了胸前,“若非我们仁慈的法律规定了种种他不被允许从我身上夺走的权力,我相信自己还长不到十五岁,就要变成一个悲惨的流浪汉,和霍格沃茨的禁林生物一起仰仗阴晴不定的自然,或是在对角巷或翻倒巷的街头成为一个再低贱不过的底层人。
“不过,即便如此,我也仍然相信,看在我死去母亲的坟墓,以及这些年来我未曾做过任何一件不顺他心的事的份上,他是有良心的,他终究会在某份遗嘱的财产划分上表现出一个人死前全部的良心。
“我这么说是有原因的。我父亲有一个朋友,负责帮助他处理财产。正是这位好心的先生曾经告诉过我,他在我母亲死后的一段时间秘密地立过一份遗嘱,公平地划分了我和我哥哥的继承权。怀着这样的希望,我竭尽全力试图讨他的一点好,让他忘记那些继承自他的种种外表和性格上的缺陷——我一直以为他讨厌我不光是为了我母亲,还为了我继承了他身上所有可悲的东西,长相不好看,性格不讨喜;这又不是我的错。但我接受了,啊,我只能接受,我善于接受,你又有什么办法呢?我那时候还很天真,天真而无罪,但天真是干不成任何事的……蒙蔽双眼不会改变任何处境——我父亲只是讨厌我,噢,甚而至于,我想,他恨我……我做再多都一样。一只蟾蜍吻你的手会让你爱它吗?不会……你只希望它死得越快越好……
“十七岁那年暑假,我考完巫师终极考试,回家比往常更早。我看到我父亲的朋友在树下思索着什么,好像愁肠百结。我于是走过去问他发生了什么。
“他看了我好一会,才按住我的肩膀,告诉我——我父亲找到了一个办法,”
奥斯维德放轻声音,“找到了一个能把绝大多数财产都留给我哥哥的办法……”
一桩财产继承案。我注视着守护神的银光,始终将手放在胸前。
小巴蒂低着头,羽毛笔记得飞快;但我看了好一会,才意识到羽毛笔和守护神的轨迹似乎画出了一个简单的笑弧。
我在兜帽下笑了笑。好吧,不用担心。怀表仍然走着,时间还剩三分钟。
“你是如何杀死你父亲的?他曾是魔咒研究协会的一员,死于一种极其复杂的魔法,而你并不能施展。”
奥斯维德的笑声回荡在审判厅中,“不然我也不能隐藏这么多年!不是吗?”他猛然转向我们这边,抬高了声调,“记下来吧,没准你们该向魔法史学会报告这个发现呢!”
“我有一个兴趣,继承自我父亲的兴趣,探究魔法的隐秘;不过,比起他那无数无聊又微不足道的成就,我一心想要做出一个——一个大成就,我要解决一个大问题,几个世纪无人能解出来的问题。”他如同回忆自己最值得一提的记忆一般伸出手,“失落的创始人的遗产,神秘事务司上锁的房间,魔法史上魔咒的未解之谜。我首先瞄准的是拉文克劳失踪几个世纪的冠冕,然而,除了得到上面或许存在的一些魔法性质之外,我一无所获。就在我打算转换研究方向的时候,某一天,我读到了‘复制魔法的魔法’,还有提炼出这个猜想的案件——H·弗拉梅之死。”
我停止了计时。
“还有谁能比一个不被爱的孩子更能察觉那些不为人知的憎恨?在所有研究转向那些H·弗拉梅众多的敌手之时,我却从寥寥几句不重要的记述中嗅到了小弗拉梅对他父亲近乎痛恨的厌憎。”奥斯维德闭上眼睛,拉起嘴角,“而在开始这项工作之前,我的研究也带来了启发,拉文克劳冠冕强化使用者接受智慧能力的特性让我意识到魔法的接受和可复制性,我几乎是顺理成章地就做出了那份小弗拉梅从未传之于世的魔法。违背魔法分异律的魔法是存在的,它来自深于那些普通魔法的规律——若我们血脉相连……或是灵魂相似,就能使用这种魔法。这就是我父亲死于其手的魔法。”
没有任何新鲜东西。我想着神秘事务司的大门,再度倒数。
“如果这就是你向委员会提交的,”克劳奇先生冷冷地说,“那么我要请你回阿兹卡班了……”
奥斯维德不知为何又抬头环顾审判厅。他的语气随着环视越来越冷,越来越讥嘲,吐字也越发用力,“不、不,我的同僚,你还没听到你最感兴趣的东西呢,我要送给你们一份大礼……
“你们定我罪时,用了一张我和汤姆·马沃罗·里德尔的合照……那张照片上,他曾留下他自己的魔法……后来,它落到了我手上……我是一个没人爱的家伙。在学校里,他在他的小团体里给了我一个位置。啊,我那段时间,非常爱他、非常崇拜他……就在那时,我也做出了我的魔法,用它杀了我父亲……然后,”他用手碰上了那些向内刺的铁质箭头,“我只是试试,就成功复刻了他的魔法……那说明什么呢?我们的灵魂里有相同的罪孽……啊,我快把他当成我的第二个父亲了!我进入法律执行司也是为了他……他需要一个这样的人,我就为他来了……我曾经无所作为,但有一段时间我做得多好啊!”
他最后环视了一圈审判厅,陪审团,委员会,记者,所有人都被他的目光掠过。然后,他冷笑一声,撩起了破破烂烂的袖子。
“而这些日子里,我连他的一点消息都没听到。”他以阴柔的声音说话了,“我以为我即使不算特别,也该得到一点重视。然而,我不该指望一条毒蛇,就像那些人也不该指望我一样。对他来说,阿兹卡班的牢狱突破起来太麻烦了吗?还是对一件工具也失去了保养的耐心了呢?既然如此——”
他撩起的衣袖下浮出黑色的骷髅和蛇。
“按下它时,所有魔法部里食死徒的标记都会烧起来。”他睁大眼睛看向审判席,扬起傲慢的笑容,“谁又能藏起来呢?既然他不管我,好吧——那我就毁了他苦心经营的一切!”
席上绿光一闪;谁也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听见审判厅整间地牢内部突然发出爆炸般的响声。伴随啸叫咒的尖啸、人群的尖叫和惊吼、还有砖块、石料、玻璃、所有一切在剧烈的震颤和摇晃中崩塌的巨响中,所有卧倒在地的人都感到有什么极其冰冷邪恶的东西从身边极速掠过。
在人群的颤抖中,我睁大了眼睛——
逐渐崩毁的审判厅中,皮肤苍白如珍珠的人面无表情地拉起长袍的兜帽;先前被他杀死的委员会成员的尸体已经在审判席上溶解成泥一样的东西。而在他伸出人骨般的魔杖、化作灰尘和黑烟如烈风般消失的时候,没有人不能看见那间铁质牢笼里仍然残留着最后空白表情的囚犯尸体。
周围响起傲罗的声音、响起魔法部警报的声音、响起巫师们的快门和急速的喘气声,世界一片混乱;我在建筑崩毁的灰尘中支起身体,惊恐挣扎的唯一念想在看到审判厅内正从克劳奇先生袍子下爬出来的小巴蒂时重新安稳下去。
趁着混乱,正好是——
我的手突然被用力抓住了,我回过头时,长袍、兜帽、所有一切都被揭开,而维拉惊恐的目光最终停在我手臂上那个活动的、骷髅和蛇的标记上。
“我——我刚刚看见你——在袖子里——抓住了魔杖——”她几乎喘不上气,“梅林啊!我认识你——我认识你!”她叫道,“雷思丽·莱斯特兰奇!”
红光打出得比我想得还快,挣开她后我身后空无一人,记者们惊慌失措地退出一圈。然而审判厅大门涌入的傲罗举起魔杖,在我强作镇定抬起杖尖的时候,委员会席位上那些老巫师也纷纷拔出魔杖。
身边的空气仿佛凝固一般,即使我想转身也毫无办法,凝滞的魔咒从已经起身的克劳奇先生杖尖涌出而重新笼罩整座审判厅,即使在这里我也能看到他脸上那惊讶的表情。
“雷思丽——莱斯特兰奇!”他重复道,神情很快变冷,“你被捕了!”
我举起的魔杖停在半途。他的魔法比我更强大,如果要一击取胜,只有……索命咒?
我难道——?我不能、我的手发着颤——何况、那是他父亲——
然而,我手上突然有什么东西颤动起来,下一秒空气轻微扭曲。我怔在原地,却在世界天旋地转之际看到小巴蒂苍白的脸色和抬起微微颤抖的杖尖——他止住了声音,门托斯无声咒精确又精准。魔法部审判厅地牢的场景像一支射出而拉长的箭一般消失,我只来得及看见他父亲猛地抓住了他的手。
从虚空落到地面时,我的头发沾湿了融雪的泥土,远处传来大海的声音。
海鸟的叫声盘旋在上空,我呆呆地看着巨大的白色悬崖,在下一道海浪破碎其上时突然想起手指上的银戒。门钥匙的蓝光已经消逝。一次性的咒语、一次性的门钥匙,而终点是——
白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