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说到私奔的时候,多少故事将从过往中被再度唤醒?翻开书,夜色和月色交糅着弥漫,林中的荒径摇晃起一盏遮黑布的灯,夜雾在灌木上结了露水,被慌乱的衣角匆匆带落,亮如珍珠钻石,后来者再也找不到蒸发的踪迹;通往大路的城门在夜间关闭,钱币的闪光和脑中的奇想却在最后一刻叩开封锁,罗马、威尼斯、巴黎,从没有任何一个城市的墙垣能够阻拦马车的飞驰。举起火把、披上斗篷、绕过楼梯与小道,过去的少女还要换上一身轻便的异性服装;必要时,再从家中带上一把钞票,一点黄金,一点珠宝。
从此,父亲失去儿子,母亲失去女儿,家在身后,自由在眼前。踩过窗框,一双手握住另一双手,一只鸟相伴另一只鸟,一颗心等到另一颗心,一个灵魂翼助另一个灵魂,此世一瞬间大如逐渐展开的未知全部,又在下一瞬间只存于身边的一点温热。
握住我的手吧!心爱的人在那窗下祈求。跟我走,去哪都好!
——因为你身边即是天堂!他们将共同回答。
巫师的私奔又能有何不同?小巴蒂还没有握住雷思丽的手,却已能从掠过身边的风中感到升腾的喜悦。母亲和那个男巫指出的路在要翻出围墙的时候出现分歧,然而不管是从缺口的地方还是有梯子的墙边出去都畅通无阻。
他在衡量半秒之后,登上墙垣鸟儿一样飞出,夜色里甚至听不见一丝一毫落地的声音。
没有人发现他逃走了,室内的音乐毫无阻碍地继续流动。他在墙外看见一个值夜的巫师,夺魂咒尚未出手,那人已经提着灯走向别处。
有人挣扎起来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他按下手里的魔杖,转身奔向前方。
幻身咒、屏蔽咒、闭耳塞听咒,他绕过树林前缘的灌丛。没有人知道巫师的住宅外到底能布下多少咒语,有时就连外缘的一些植物都会混入魔鬼藤的存在。火焰烧灼留下焦黑的灰迹,他在匆匆走过之后再点一下杖尖拉来两边其余的藤蔓,重新复原的影子遮住他逃跑的踪迹。
道路在眼前延伸,人声、乐声、欢闹声已经变得遥远模糊,留在他身边的是自己的脚步声和风在树林的流动,轻微的响动带着森林和不知名动物的秘密。在一处空地他瞥见母亲所说的地上标记,不远的树上隐约闪过一道魔法的痕迹。
那并不是她魔法的痕迹,但小巴蒂知道那是她给他指的路。安妮的记号都做得隐秘,雷思丽的计划则露出她没有多少时间布置的仓促;但她们所指的路交错着至今也没有完全背离。
他指尖拂过那道痕迹,气喘吁吁,却仍有力气厌恶起他父亲,又为眼前见到的雷思丽的标记雀跃。
看啊,她永远不会放弃他。他幸福地呼吸了一口林间冰冷的空气。他知道会这样,他知道她一听到这样的消息就会来,她永远不会忍受失去他的可能。
风划过林叶,沙沙的声音掩盖了衣袍穿行的动静。他在逃跑的途中甚至抬头透过树林的缝隙看了一眼月亮,淡白的光芒洒在路上。那个男巫所说的地方分明并不太远,然而他父亲布下的魔咒太多,多得让人焦躁、让人厌烦、让人痛恨——怎么这一切还没结束!从童年起他犯过错就要被关在房间里面,直到如今他父亲的做法也从来不会改变,只是咒语更多、更难,仿佛对付的不是他的儿子,而是一个罪犯。
他是一个罪犯吗?曾经是,然而现在,为了雷思丽,那个纵火的犯人把火压在了心底;他是一个不择手段的歹徒吗?他当然是,然而,她有力量把他控制:在她身边的幸福胜过不择手段赢来的世上的一切幸福。尘世里,他是他父亲的孩子;在心底,他的血和她的流在一起。她不需要对付他;她向他伸出手的那一刻,世上除了死亡,再也没有能阻碍他握住她手的事物。
林木间他闪过了最后一道布防的咒语,它们幽微的光芒早被撕出一个缺口。
他走过那个空隙,顿住脚步。
他扶住旁边的老栎树,仿佛经受不住将要跌倒一般。他将手抚上心口,急促地喘着气。
与此同时,周围的空气一瞬间涌动起来,月光消失了、风声消失了、身边的一切似乎都不再存在了。如夜幕黑暗的魔法就像当初再相见时一样在这片空地弥漫。
熟悉的咒语之中,有人向他奔来;黑暗消退的下一刻,他怀里撞进熟悉的身影。
雷思丽抬起头看他。
重又出现的光芒从她的棕色长发上倾泻下来。她脸色苍白,脸颊也消瘦了许多,眼下蒙着深深的黑影。她脸上残留着月色宛如白昼烧尽的余烬,既憔悴又黯然,仿佛一个流离已久的鬼魂。
然而,她的眼睛那么明亮。此刻,望着他,即使是月下的女神,或山林的水仙,也不会有比她更满溢柔和、喜悦和激情的熠熠生辉的眼睛。她没有血色的双唇颤抖着,就如一朵玫瑰的片瓣燎烧于些微的火焰。
那火焰是密而不发的灵魂的火焰;更深的火烧在她心底。
小巴蒂只看到了她满怀激动的神情;也就是他只看到了她这个人。
我失去你——我又失去你好久了!他发着颤说不出话。
他迫不及待地抓紧她的手、抚上她的脸,她则将心同他贴近。两人的心跳贴在一起,彼此都有千言万语。但谁也没有忘记他们还没得到真正的自由,雷思丽先往后退了一步,牵着他的手,目光仍然没有离开他。
“我来带你私奔。”她密谋一般放轻声音,可又憋不住般发出几声低笑,“我的……嗯……”
“丈夫。”他语带骄傲,帮她补全了那个称呼。
“嗯。”她笑了,手上的银戒闪烁,“‘my dearest’。”
小巴蒂圈住那枚戒指:“我们接下来去哪?”
“越远越好。只是不能离开英国……”她没有放任自己叹气,很快微笑着说道,“走吧。”
她挥动魔杖,周围的空气刹那压缩入管道。然而,就在幻影显形即将开始的那刻,需要穿过的空气骤然变作了实体。
就在她怔住的同时,极近的地方猛然传来剧烈的震颤——林中飞出的几十道红光打碎原先布下的防护咒。如遭烈火烧却而飘散的星光魔咒之后,一个男人高声喊道:
“雷思丽·玛格丽特·莱斯特兰奇!”
空地边的树影中围起一圈举起的魔杖;傲罗的包围中,巴蒂·克劳奇手握魔杖走上前,杖尖毫不留情地指向眼前的两人。在他旁边,安妮·克劳奇几乎站立不稳,藉着身边一个年轻男巫的搀扶,才能左右摇晃着看向他们。
她眼里满含泪水。她丈夫脸上则闪过一丝恼怒、还有疲惫,但旋即恢复了钢铁般的冷酷。
“还有你。”他的杖尖没有偏移,只是眼神瞥向自己的儿子,“你们被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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