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愕和困惑翻涌的下一刻,我看见了安妮夫人身边的格莱斯特。年轻男巫的表情藏在垂下头发投下的影子里。
拉巴斯坦授意他泄密?这个可能刚出现在脑海就被抹去。我从未对其他人说过这个秘密,如果拉巴斯坦这么做了,那他就会首先破坏牢不可破咒……
我的思绪被握紧的手打断;我爱人的力度大得让人疼痛。不惹人注意的阴影里,一根魔杖从他袖子里滑了出来,虽说我能感到他的手在轻微地颤抖,但他还是向前走了一步。
几十根魔杖立刻对准了他,克劳奇先生毫无表情。安妮夫人在旁边发抖得更厉害了。
“你好啊,”小巴蒂仍然紧紧捏着我的手,声音却带着一丝笑意,“爸爸。”
这句话没有在他父亲那里得到除了紧皱的眉头外的更多回答。他手上有些发冷汗,我轻轻回应了他的动作。魔杖始终就在手边,在他说话的时候,我不动声色地让它露出一点。
“雷思丽·莱斯特兰奇涉嫌向食死徒组织泄密、袭击并折磨傲罗、谋杀,罪大恶极。”克劳奇先生语调冰冷,“而你……你——”
“而我协助她。”他仰起脖颈,打断了他。
在母亲发出一声尖叫的时候,他看着周围的傲罗,毫不迟疑地说,“戈德里克山谷的安全屋和凤凰社成员的名单?我知道。那几十桩谋杀、爆炸、袭击的凶案?我也知道。”
周围突兀地陷入一片寂静。他发出一声嗤笑,提高了声调,向脸色陡然煞白的父亲叫道,“怎么、父亲,被我吓了一跳啊?她能够进入魔法部是因为我,她那天从魔法部逃走也是因为我!你不是完全知道吗?她手上有多少罪案,我手上就同样有多少鲜血。是什么吓得你不敢说话?涉及到你儿子的罪名,你就不敢说了吗?说啊!说啊——告诉他们我的罪名跟她同样可憎!告诉他们——”
他咬重了那个词,“爸爸!是我做了这一切!是你的儿子——你的儿子——”
“——你不是我的儿子!”
他父亲猛然吼道,眼珠突出,杖尖也偏移一瞬;在那瞬间,我的魔杖滑落入手,杖尖调转未发一声,咒语已经炸在眼前。断裂的树枝木屑伴随炸翻的泥土遮蔽了视线,昏暗中声音乱哄哄变作一团,空地上充斥傲罗的喊叫、安妮夫人的尖叫和克劳奇先生试图维持秩序的喊声。
接着,几声闷响和巫师的惨叫在小巴蒂抬起魔杖挥动之后传来。原本仿佛固体的空气陡然一松,他头发散乱,因连续的无声咒施放而有些喘气。他迅速转向我,我们始终紧握的手上传来压缩的感觉。
“对了!巴蒂、还有一个——”
“莱莉!”
幻影显形的刹那,我突然想起拉巴斯坦;然而,哪怕我不打算说完,眼前却突然蒙上一层黑影,巨大的晕眩感劈头盖脸打来,就连心脏也猛然紧缩抽痛。
空气又凝固了,但我几乎没法有所感觉,就连身体狠狠撞在地上的痛感也没有这突兀射来的感觉强烈。一片近乎濒死的黑暗里有人急切地抓住了我的手、抚上我的脸,发出的声音在尖锐的耳鸣里我连听都听不见。
除了那个用魔法送来的声音。
那个可恨的、该死的、可恶的声音!
我用尽全力才能对抗那痛觉。差点违誓的奇异疼痛从手臂上传到四肢百骸,拉巴斯坦的声音更是和那道偷袭的钻心咒一起狠厉击打神经。
“……跑……快、你、先走……”
我对紧贴在身边的人说。
我没法幻影显形、甚至根本没法动了。钻心咒的痛在骨头里乱钻,而此时,控制我的、占据我的,还有另一重愤怒和痛苦。
“噢,小妹,瞧你多痛啊。”那个用魔法送来的声音带着轻慢的得意,“你恐怕快要去见爸爸了吧?这真有意思,我把爸爸送进去了,还把你和小克劳奇也送进去了……”
疼痛和声音继续传来,“不过,最有意思的,还是我原本没法把你送进去呢……可他妈妈帮了我。小妹,她可真爱他,格莱斯特告诉我,他在房间外面听到,她本就打算让他逃走……”
“他母亲想让他逃,你想和他一起逃,而多么巧啊,这些秘密我全都知道了。亲爱的妹妹,我向傲罗出卖的不是你的秘密,而是他母亲的秘密,只是恰好其中有一个微妙的重叠,也就是他逃跑的地方……因为你们都那么爱他……”他似讥嘲却又似咬牙般说道,“爱!你想早点见到他,她想他别离开那么远!”
你这个——小人、贱人、该死的——
为了不发出屈辱的声音,我的嘴唇咬破了皮,铁锈味弥漫在口腔;折磨的痛觉不断传来,耳鸣箭一般穿透大脑,世界好像已经再也不剩什么。
除了那道抹去那锈味的温热。
“……我逃不掉的。”
安慰、安抚,那是轻柔的舔舐,分担的爱抚。那时间,既短暂,又漫长,直到我的视野恢复清明,直到小巴蒂被几个傲罗强硬地、不可阻挡地、从我身边拉开。
在别人眼里,这会是多么愚蠢、不理智、不清醒,几十个傲罗围着我们的时候,他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吻我。
但我不会怪他,永远不会。那诅咒疼痛的黑暗里,他紧紧握着我的手。
“别让我抛弃你、别让我放弃你。”泪水落在脸上,留下湿热的触感,“我已经经受过地狱了,别再把我送进去。”
流那眼泪的眼睛如今在月光下执着地注视着我。即使他父亲、他母亲,还有那些傲罗都隔在我们中间,即使我们的命运摆在眼前。
“……有了你,还有哪里会是地狱?”
我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传来。傲罗把我的手反绑起来,身后传来铁质手铐碰响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