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回忆到阿兹卡班之前发生的事。
锁链和铁链磨破了皮肤,红肿和刺痛的感觉,和眼睛受不了的光的刺眼伴随眼泪一起烙进来。审讯,质问,到了最后只能听清几个最简单的词语和巫师们失望的语气。
“要用吐真剂吗?”一个人说。
“吐真剂的使用有严格的管理。”另一个人放下了卷宗的羊皮纸,“而且会受到抵抗。”
“那么,”先前那个人点点头,“送去威森加摩吧。”
长久的流浪生活终究摧残了身体,而钻心咒的后遗症比想象的还严重。我生病了。威森加摩的审判厅上,我的整个身体冷得像冰,直打哆嗦,头脑却仿佛被放在火中焚烧发烫。
周围的所有声音都在剧烈的鸣声中听不见了,只有审判的最终结果伴随小巴蒂的尖叫回荡在逐渐消逝的意识里。
“——判处阿兹卡班终身监禁——”
“她要死了!父亲,父亲,求求你!求求你,母亲!她没有罪!她没有罪!”
席上传来一个委员冷漠的声音。
“进了阿兹卡班的人,不管生没生病,总是很快就会死的。”
然后,我就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那是一片漫长的黑暗。我仿佛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石头地面上,既不能动弹,也不能说话,只能任由它们包裹过来。没有时间,没有感觉,整个世界与我再无关系。就像一个在荒野里跋涉了太久的旅人一头栽倒在地上一样,即使还能感到心脏微弱的搏动,也已经非常遥远。
在那片呆滞和混乱的迷乱中,梦纷扰而来。光怪陆离的梦和分不清真假的记忆出现在一起,每个场景都似曾相识,每张面孔都模糊不清;母亲、父亲,巴黎的那场大雪和燃烧的壁炉,伏地魔,被压坏的冬青树……
莱斯特兰奇的花园,约克的荒野,苏格兰高地的古老城堡……仿佛从球场遥遥传来的、分辨不清是什么学院学生的声音……
“……我的爱。”仿佛有人在轻声说话,“……一些失去……”
我呆滞的大脑打捞不起任何东西,只能呆呆地注视着那个人影站在黄昏的窗边,融入办公室深紫色的阴影。
他回过头,神色是如此专注、伤神。
“……总能让他们回来的……”他忧伤地说,“……可是,不是现在。”
他向我伸出手。未及触碰,眼前的一切陡然破碎。白光出现在眼前,又逐渐变弱,弥漫的黑暗侵袭了它。伴随着一股恶臭的湿气升起,从一块极小窗口里透进来的光开始退缩,消失不见。
监牢狭小的空间里,一个披着斗篷的高大怪物飘在床前。它那泡烂的死人般的手里握着一块灰色的、尖锐的东西。
脸上传来疼痛和黏湿的感觉。我捂住脸,血立刻顺着手指流了下来。
不远处的干草堆边零零碎碎堆着一堆相同的灰色碎片,像一个盘子打碎后的残骸。我隐约记得在书上看过,阿兹卡班的犯人们就使用这种餐具;而摄魂怪负责他们的一切饮食。
它们用碎片划了我的脸。
嗅觉刚刚回归,一股冰冷的菜汤味道就从脸上的湿痕处冲了上来。太久没吃什么东西,我胃部一阵痉挛,差点呕吐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尖细可怖的声音像连绵不断的针一样落在囚室里。我抬起头,发现那声音居然是从那漆黑腐烂的袍子底下传来的,就像老鼠在阴影里发出难以称为笑声的笑声。在我呆滞的注视下,摄魂怪手中的碎片滑落,斗篷下的肩膀耸起又落下——
一阵寒意掠过皮肤;但在我感到呼吸冻结之前,它却转身从牢门出去了。
空气里只留下了阴冷的寂静。摄魂怪离去后,微弱的白光又从石墙高而狭小的窗口透了进来。我勉强撑起身体。
血的锈味和糟糕的菜汤味道混作一起侵入嗅觉,脸上伤口的疼痛连绵不绝,就连硬邦邦的铁架床上也沾了一点血迹。
我在阿兹卡班。虚弱感的海洋里,我只能抓住这个念头以求对现实的认识。我在阿兹卡班……
然而,我高估了自己的体力。撑在床沿的手一软,我只感到身体一晃,再回过神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躺在了地上。寒冷和潮湿从后背漫上来,它们比疼痛更先抵达神经深处。
“嘶……”但喉咙还是控制不住地被压出一点声音,牢房的天花板在我眼前模糊了。
靠干草堆的那边墙突然传来了轻微但不容忽视的响声;就像一个虚弱的人在缓慢而坚定地叩门。我混沌的思想还没有回转过来,却听见一个即使在弥留之际也能让我重新清醒的声音。
“……莱莉?”那声音干涩又沙哑,就像一个受尽折磨的人在用最后的力气说话,“我听见……”
我拖着身体爬过去,气喘吁吁地靠在墙上,他的声音变得清晰了,带着颤抖,“你把盘子打碎了,是吗?你醒了……你醒了,是吗?”
我急不可耐地想说话;但全身上下的无力阻止了我,喉腔里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在对面的抽气声越来越大、越来越重的时候,我终于缓过气来,用尽全力吐出声音。
“巴蒂!”
这声呼唤就像在牢房里炸开了什么一般,一阵即使眼前发黑也不能阻挡的欣喜侵袭了我,刚才所有的湿冷和疼痛一扫而空;而墙的另一边,也传来刹那的、急促的抽气声。在无比安静的一瞬间里,我产生了一种错觉,我们只是两个被分别关在阁楼上禁闭的孩子,好像等眼前的黑暗过去,又可以再牵起手在一起。
“你敲了多少次,敲了多久?我的、我的天呐,他们没把我们分开……”我贴在墙上,手也放在上面,仿佛能从那里得到力量,几乎忍不住要落泪,“我醒了、我醒了,我没有死,我没有死,我就在墙这边,听得到你、感觉得到你!”
一时激动重新为我注入了一点活力,虚弱导致的昏沉迷茫被拨开一点。直到这时,我才注意到那堆干草旁边除了摔碎的汤盘外,还有一块散发轻微热气的黑面包。我扶着墙踉踉跄跄地过去,在面包落入肠胃时终于有力气哭泣——哭泣,还有思辨。
我了解我的爱人。重新回到刚刚的墙边,将耳朵和半个身体贴在上面时,我一边用哆嗦的手擦掉眼泪一边想。他没有那么坚强,从来没有;没有伏地魔,在他会那么害怕的摄魂怪的影响下,能支撑他的念想还有什么呢?
我必须坚强起来。
那边的呼吸声仍能传过来。看来这墙并不厚,我也就放轻了声音,“巴蒂?”
墙上湿漉漉的,但我没有放开手,“我现在不再烧了,也不再痛了,还有点虚脱,但……没关系。”还有一点面包被剩在那里,因为我记得过度饥饿的人一次吃太多反而容易送命,“你怎么样?……有力气吗?和我讲讲这段时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