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维之笼不是一道太难的魔法;我模模糊糊里想到小巴蒂其实也会摄神取念。丝线被反过来织进其它东西,河流的潮水在这一刻返流而上,唇齿交贴中活人的手指同我交握,直至严丝合缝、骨肉相连。
雨还在下、风暴仍然宣示着它的力量,监狱里的哭嚎也逐渐增强尖锐。但那些声音渐渐消融了,宛如雪融进花园的泥土。我浑身冻僵地站在一个深夜飘雪的花园外,冬青木上积着深厚的雪,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眼前是关紧的玻璃窗,屋内燃烧着记忆里金色的壁炉火,然而这火焰只有一只小精灵和一个小女孩能感受……啊。我把手放在窗玻璃上,看到那壁炉一下灭了,屋内又黑又空。我生病了……没去拉雪兹神父公墓……利奥波德写信要我“长点记性”……
然后,我的肩上被披了一件长袍;在冬青枝发出巨大的折断声音时,我哆嗦着嘴唇回过头,在这段过去里被另一个旁观者拥入怀中。他的唇也冻紫了。
“我好冷、我好冷……”我颤抖着不受控制地哭了起来,几乎是强硬地索要他的吻、他的手,拽住他就像要把他的骨头留在我的骨头里,不这么做我没法坚持、不这么做我没法活下去,“再吻我一次……再吻我一次……别和我分开!”
“你是我的。”他一遍又一遍地如我所愿,双手、双唇,不住颤抖又紧紧相依,“……你是我的、我是你的!没有什么能把你我分开!我身上的伤是为你留的、你这么冷是为了我……你是我的生命、我的灵魂,没有你我毫无意义!”
我们两人的身体都像冰一样,但有热的眼泪落下来。
雷暴仍未停歇,风声仍然啸叫,监狱的摇晃没有停下。他和我都不太熟悉这魔法的使用,同时使用总有缺损。隔着这层残缺又交织的魔法,我甚至隐约能听见利奥波德在隔壁牢房陡然发出的尖叫。但我的耳朵被捂住,我的唇被堵住,我已经忘了自己的名字,只记得自己身在何处。在他怀里。在那怀抱里,我冷,但不那么冷,因为他的身体同我一样冷,我们的双唇一样干枯,我们的心一样缓慢又剧烈地跳动,宛如整个世界只留下他和我。
最后一个吻……吻的最末,手臂也并未放开,我们像小鸟一样互相依偎,我能听到他的呼吸在耳畔,监狱外的暴风雨声小下去。
“……还害怕吗?”我问,抚过他的头发。
魔法结束了,所有的记忆、所有的幻象都已消逝,阿兹卡班的囚牢再度显出它的阴影。窗外,风暴撤离,黑夜之中悬出灰白的月;监牢的角落,冻结的冰返照着冷冷的光。
周围没有别的声音。小巴蒂从我怀里抬起头。
“嗯……”
他甚至笑了,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我却只顾描摹这许久未见的笑容。
然而,就在这时,牢门处传来“吱嘎”一声。
我下意识就将他死死抱在怀中。从牢门中进来的是一个巨大的黑影和一个略小一点的黑影;小一点的、看上去就像幼体的摄魂怪。我惊异又恐惧地看着它们:我从来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说过——
“‘在阿兹卡班……或是任何一处腐烂、暗无天日的地方……在绝望弥漫的时候……’”我听到小巴蒂微弱的声音,他紧紧抓着我的衣服,“‘……从尸体上……会诞生新的……摄魂怪……’”
我还不能理解他在说什么,领头的那只摄魂怪就发出先前老鼠一般的咯吱笑。
“灰女士,你隔壁的牢房空出来了。”它身后的小摄魂怪飘出,“你觉得,让你们分开……伤口会更痛吗?”
只一瞬间,我就知道了利奥波德的命运、还有它想安排给我们的命运。我几乎是尖叫着用尽所有力气,在一片昏暗和疯狂痛苦之中挣扎反抗那些伸来的散发死人臭气的手;它们扯住我的头发、手臂,就像硬生生扯开我的皮肉一样——把我和他分开了。
我听到他的尖叫,我听到他的绝望的声音,但我甚至无法回应:摄魂怪把我拖出牢房、拽进利奥波德的牢房,那腐烂的手始终死死按在我的嘴上。被拖到那张还留着尸体痕迹的床边时,我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我的心就像要碎掉一样疼痛……不,被它们放开、看到角落里那具枯干的、诞生过摄魂怪的细瘦尸体,听到那边传来的越来越微弱的声音时,我感觉心已经痛碎了。
要是他死了,那我毫无疑问,也不能活下去了。
所以这就是……它们给我们这段时间的原因。经过一段密不可分时间的爱人,再突然就这样、永远地、永恒地、不可抗拒地分开……
以我的力气,是能撑起手臂,再坐起来的,但我感到自己疲惫不堪。天堂和地狱在一瞬间转换了;这个世界又变回了它冰冷无情、使人痛苦的模样。被暴雨和潮湿空气浸湿的冰冷床单贴着我的脸,我虚弱地、一动不动地,在那上面趴着,好像这就是我的坟墓,好像这就是伦敦那座我从未见过、其实好像早就该把我埋在里面的墓穴。
然而,我还是慢慢起来了。撑着床、撑着自己,靠到了墙壁上。这堵墙比原先那两间牢房之间的墙厚得多,虚弱的人发出什么声音,都会变得难以辨认。
在这一系列举动中,在鼓起力气的过程中,我的想法非常简单——我也没有别的想法了。墙上留着划痕、湿灰,我的手指划过它们,蜷缩起来,如同触到坟墓的冷湿。
先前那座墓穴,我不愿,我不愿埋进去;因为我死后亦是孤独无依,因为我受的伤害还不足以让我去死。但现在,我唯一的愿望就是……
别让我和他的墓中只眠一人。我答应过他。
阿兹卡班的坟场是大海。那么——我干枯的喉咙里发出自己都听不见的笑声,还有哭不出来的哭声——就让我和他同时死去。
何况。我撑着手臂,在冰冷的墙边哭着笑出来。我是魂器。我死了,不也是报复了那个人吗。
有你在,我不会害怕穿过死阴的幽谷……只是我还想不到要如何去死。一边听着那边的声音,我的目光一边在这间牢房中疲惫地游荡。阿兹卡班的另一间牢房又会有何差别?不过是多了一具尸体,焦黑枯干,身上那件囚衣已成了他的裹尸布。这个曾被我称作父亲的人就这样死在这里。我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会。说没有恐惧是不可能的;毕竟他的结局也许就是我和小巴蒂的结局……
那具尸体似乎还攥着什么。我读过临死前经过极度痛苦的人,有时就会死死攥住手。
然而,外面平静下来的月光照耀下,那里闪出一点银光。
突然的,一种莫名的震颤、莫名的激动捕获了我。在心脏的狂跳之中,我反复告诉自己,也许那不过是一道冰面的反光、不过是我在濒临崩溃之际出现的幻象。然而,那道银光没有在我变换观察角度时消失,也没有在我接近时显出冰晶的变化无常。
那些曾听到的、从这间牢房里传出来的尖叫、咒骂,还有噼里啪啦的声音一瞬间回到了脑海中,我压抑着快要晕眩的感觉,想起利奥波德那些时日宛如疯狂的诅咒。
他在呼唤谁来?他在骂谁“骗子、叛徒”?他在让谁去死?
那些噼里啪啦的声音又是什么?
我压抑着心跳的过速,走近那具尸体,缓慢蹲了下去。不,不,这只是一个可能性,一个我不敢想象的可能性,一个如果如今破灭,我就不能承受的可能性。说到底,我的猜测可能完全错误,就算对了,也不可能保证会如我的想法继续。
但我还是要掐住喉咙让自己镇静,还是伸出手,伸手向那具尸体紧紧攥着的手,向那道使我激动如斯、怀疑如斯、恐怖如斯的银光——
那只手松开了。里面露出的是一面镜子的残片。
双面镜。
囚牢外的海潮声声,宛如即将结束的梦境;发霉的空气间弥漫着暴风雨后的绝望、清洗过的气息……我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其中的寒意漫来浸透骨骼;不然我何以颤抖至此呢?发颤的手、发颤的镜子碎片、发颤的嗓音。
模糊的镜面中一晃而过一个影子,一双玻璃球般的大眼睛,一个畏缩似的、裹着破布的瘦小身体……
“啊,你一个人……利奥波德死了。”我轻声说,为验证想法而害怕,“现在我是你的主人。他不知道小精灵的魔法有什么用……他看不起你们、他诅咒那些抛弃他的人、诅咒抛弃了他的儿子们……”
镜子对面的小精灵抬起头,神色恐慌。我却有一种强烈的流泪冲动;然而,越是恐惧,我却越感觉想要鼓起力量——这让我的语气颤抖而强硬。
“其他莱斯特兰奇不想管他们的父亲……这就是镜子在你手里的原因,是吗?看着他每次呼唤助手,出现的却只有最瞧不起的小精灵?”我说,她没有否认,“现在,其他人还不知道他已经死了——他们不会对你下命令——只有我——
“——我命令你带我们越狱,并且跟着我们——不能让其他任何人知道。”
说完这句,我放下镜子,像等待宣判一样闭上眼睛。
耳后传来了轻微一声“啪”的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