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的上午,当我在床边划下一道代表周六日的长杠时,小巴蒂正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自从他和我在一起后,床就没有必要放在紧靠墙的那边了。于是我把它移到了窗下。不管是他还是我都需要一点新鲜空气。
见他扒在窗边实在太久,我划过那道刻痕后就到他身边,将他手中玻璃瓶里的火焰稍微升高一点,又把那件用我割下来的头发变形成的短披肩给他紧了紧。我的无杖变形术还太差,这件外套显出毛毛糙糙的质感。
“冬风太冷了。”我说,“为了我,离远一点吧。”
那只极瘦的手伸上来,穿过发丝间的缝隙,紧紧抓住我的手。他的目光锚在我脸上,片刻之后,又转过头去。
“我感觉今天更冷了。”他瑟缩了一下,我伸手抱住他,“不,不,莱莉,好像不是那种冷。而是很湿,很冰……有点让人窒息,但不至于完全喘不过气……你看外面。”
海潮的声音卷起而至,我从窗口望出去,突然理解了他所说的意思。目之所及依旧是灰色的天,灰色的海,水天相接的地方却露出一团隐约的纠缠黑影;在风呜呜的哀嚎中,潜藏着一股尚未升起的愤怒,只待膨胀,就会变作能让世上所有行船者惊呼的狂啸。
阿兹卡班外当然是看不见任何船只的,但我还是突兀地想到了《基督山伯爵》。埃德蒙·唐泰斯越狱时也正是一个暴风雨之夜……闪电劈碎了那船不幸水手的面容,第二天,逃犯捡起那顶漂流在水上的弗吉尼亚帽,游向一艘崭新的船。
比往常更激烈的海风带着咸湿气息钻进鼻腔,我转回头,对身边的小巴蒂一笑。
“那我让火燃得再烈一点吧。”我说,“既然你想待在这里。”
他的嘴唇颤动着,冰凉的干枯紧接着贴在我唇角。我按在他脸边,轻轻加深了这个吻。
实际上,我今天还有点别的想法。
风暴的酝酿似乎给阿兹卡班带来了新的变化。一整个上午,整座监狱的惨叫都小了一些,牢房里,甚至能听清栏外的风声如何逐渐增强;而送餐的摄魂怪也令人意外地没有久留。我怀里的人在它离开时骤然放松,紧抓着我的手臂放下去。
离开之前,我感到它从袍兜底下看了我一眼,腐烂的手放在囚室的铁栏上,刮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回你们的黑暗里去。”我紧盯着它。
它发出老鼠一般的吱吱笑声,飘走了。隔壁传来利奥波德那喉咙被烧毁般的尖叫。
他很久没有像之前一样低语了,就连取代它的嘲笑也越来越少,现在传来的总是恨恨的咳嗽和虚弱的哀叫,时不时还夹着咳痰的杂声。
我在疗养院里见过一些人,一些穿灰白色长袍,就连治疗师也不愿接近的人;经过住那些人的房间走廊时,能听到的就是这样的声音。
我对这抱着一种别样的兴味:他诅咒我们,却不见得能活得比我们更长。
下午的潮声越发汹涌。我在墙角边用碎餐盘划过墙面,借上面冻得很硬的冰记录几个符号时,它们不绝于耳。以至于我不得不在窗口施了一道噤声咒,才能专心回来研究那几道符号——伸出触须的云,卷起触须的云……
大脑。
戴维斯的手稿内容和他教过的其他东西,我有些已经记不太清了,就像能够熟练使用工具后往往会忘记书上的某些定义,何况此前一直陷在虚弱中。随着最近逐渐好起来,还有无杖魔法的使用越来越顺手,有些东西回到了我的头脑之中。
“Ere……Erebos。”对着冰上那几道划痕,我试着念那个咒语。
“莱莉?”身后的床上传来小巴蒂的声音。我转过头。
“我在想一个魔法。”我注视着他黯淡的蓝灰色眼睛,仿佛能从中望见那双忧郁眼睛的影子,“我父亲的咒语,当年他用这个咒语进入了神秘事务司……”
他皱起眉,显然是在回忆。我又补充道:“而我真正使用它,是我和他都被送进圣芒戈那次。还记得吗?雷尔的说法是盐银妖精失控,但不是那样。他在那些糖里下了毒,而我父亲吃了它们,如果我不为他分担一部分毒,他早就——”
他从床边靠近我一点。
“……而那个魔法的原理,是让别人的思想进入自己的头脑。”我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对他扬起笑容,“这样,也许你就可以休息一会了。”
伴随一声小小的惊呼,他差点从床上滚下来;我连忙去扶住他。
“我能摆脱?我能摆脱——摆脱它们?”他抓着我的袖口。我点点头,就听到他压抑着喜悦的声音——下意识的,我就恐慌地抱紧了他。
但意想中的绝望寒意没有出现,耳边余下的只有小巴蒂低低的声调。他太兴奋也太疲惫,似乎已经忘了快乐在阿兹卡班意味什么,只有身体在我怀里微微颤抖;我一边听着他的话,一边不能不把余光瞥向监牢外:牢房的道路一片昏暗,但没有黑影和腐烂的长袍,一点没有。
不同寻常的表现会代表好事吗?一阵忧虑掠过心头,但我转而将目光放回怀中人身上,对他一笑。
“嗯。等我试试那个咒语。”我抚过他的头发。它们已经失去了柔软和光泽,摸在手里像一把枯干稻草,“亲爱的。”
没有谁比我更不希望伤到他了。所以一整个下午,一直到摄魂怪离开的晚上,我的全副精力都用在琢磨那个咒语的使用上,晚餐甚至是小巴蒂要求我吃下去的。说是要求,其实也不尽然。他只是在对窗外的注视里突然回神,下床把食物拿到我身边,说道:你是忘了吗?你不吃我也绝不会动。然后抬眼盯着我。即使极度虚弱,他固执起来仍然有一股力量。
所幸大脑封闭术和摄神取念这种魔法即便没有魔杖也能施展,更何况在戴维斯那里,我情急之下没用魔杖。
只是不知道常年练习大脑魔法的缄默人和普通人有没有不同。我熄灭荧光,离开墙角,却在经过窗前时被一道白光吸引视线:酝酿一天的雷暴终于开始了。窗外的风浪已咆哮怒号,第一道闪电的煌煌银刃劈开漆黑的天际,浪头掀起居然有十几米高。
整座阿兹卡班在狂啸的浪潮中却宛如世界的小小一角般安稳。囚室光线暗沉的床边,他坐在那里,扬着头颅,深陷的眼眶里唯有目光燃烧——闪烁着,闪烁着一种既辛酸痛苦,而又干渴至极的欢乐和渴望。
“来吧。”他说。我走近他时,他并上腿,揽住我的手也稍微收紧,就像把我也收进一个笼子一样。苍白的面容仰望着我,那双注视我的眼睛一眨不眨,“莱莉。”
我捧着他的脸,手指差不多贴上骨骼;集中精神回忆、试图再施展那魔法的同时,我将我的唇覆在他的唇上。他抖了一下。
多冷的唇……多干枯的……我的生命。我希望他能肆意快乐的时间,是从这一个吻开始。
“Erebos。”
我感受到了,我感受到了,魔法宛如丝线一般纤细,又如河流一般涌动,没有痛觉,没有那钉入钉子的痛感,像两个幽灵在夜里十指相扣,银色的雾气交融在一起。我闭上眼。我其实不知道被施这个魔法的人会有什么感觉?笼子,宫殿,我邀请你走进我的思想……
风越来越密、外面的冷雨穿过铁栏打到了我的脸上。但有一种冷要比雨水更冷,就在我将他的所有感受也纳入我的感受时,那更深更冷的寒意就从灵魂深处攀来——攀来——我好像一时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没有空气,没有温度,就连血液也在体内结了冰——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泣、有人……有人……死了……
狂风呼啸,怒海沸腾,我却如坠冰窟。巨大的失落感覆盖而来,阴影和寒冷似虫在骨头里啃噬、啃噬、侵蚀——我开始发抖,开始害怕、感到有什么人在急促地、急促地、仿佛生命将要终结一样呼吸——但我发不出尖叫,因为喉咙里的空气被全部夺走……夺走——
窒息。我想要呼吸、我知道自己必须呼吸,但咽喉仿佛被死死扼住……就像被沉进冰冷的水底,世上所有的一切都在挤压……四肢也冻僵,就连抬一抬也费劲……
“……救……”
白光划过视野,然而直到惊雷炸在耳边,我才想起那是闪电。风把雨和海狠狠打了过来,石头质地的墙发出颤动的回响,混合犯人仿佛从遥远地方传来的哀嚎痛哭;阿兹卡班仿佛在风暴里沸腾、摇晃、就像下一秒即将坠毁,直至万劫不复。这就是他平时所受的折磨?我发抖、我害怕、想蜷缩起来、想尖叫、想像孩子一样躲进床底,把被子顶在头上,等所有都过去——
越过咸腥的海浪,有一具躯体紧紧搂住了我;被海水浸透的头发被拨开,潮湿的失神里,我的唇被用力吸吮,带着冰冷而滚烫的温度——
那温度像热流一样涌进那冰冷的河水。现实,思维,一切都模糊了,就像雨没入水,只在眼前留下波纹。我的眼前,我的身边,我的手中,在整个被硫磺的电火和怒海的浪潮的世界里,在浑身上下唯有绝望和冰冷的黑暗里,只有一样确切的存在;在世上全部的、可怕的寒冷里,只有这一样从未将我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