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天快暗下来的时候再见到小巴蒂。
他是被摄魂怪架进来的。它们把他扔给我就出去了,因为他已经晕厥过去,就像它们和利奥波德所说的——“暂时失去价值”。昏暗的牢房里只剩下我守着他。阴影平等地罩着我们两个人,我贴在他割过的那只手臂边。
上面好多伤。
深浅不同,大小不同,痕迹也不一样的伤。有的快好了,有的显出割过许多次相同地方的特征;还有一道长长的、竖着的、越往下、割痕越轻的,穿过皮肤上那些横列的大小伤口,最终仿佛失去力气般停在手腕之前一点的地方。
我的心好像也被那些割伤他的碎片割过了;数着那些痕迹,我忍不住缩在床边,眼泪濡湿了一片。
但我没有哭出声音。尽管绞着手、咬着牙、嘴唇发抖,我还是死死把呜咽锢在喉咙里面。利奥波德就在一墙之遥的事实、阿兹卡班充满惨叫和哭泣的现实,还有我不想让他睡眠被打扰的心情,都使我忍住了诉苦似的哭声。
如果痛苦不可避免,至少我可以不让它们以为能听到我的惨叫。我趴在他手边那片被泪水浸湿的床单上,将手紧握成拳。至少我可以不为我爱的人再添一份阴影。
“……莱莉?”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我的意识已经有点模糊,耳边传来了声音。我还没反应过来,那个不可置信的虚弱声音就又重复了一遍。
“——莱莉!”
微凉的肢体紧贴上来;小巴蒂的头发扎在我脸边,我被紧而颤抖地抱住了。那一刻,我终于没有忍住,埋在他颈间,漏出呜咽。
这让他有了一刻的僵硬,但我随即把他抱得更紧。他太瘦了、太瘦了、骨头硌得我生痛,但我只想这样贴近他,贴近他,告诉他我们重新在一起了,告诉他他还活着,还能感受到我的心——过于激动的情绪下它猛烈撞击着我的胸膛,我相信他一定能感受到。
过了很久——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事实上我的头脑已经停转了,只想和他就这样拥着,身体相触,胸膛相依,永不分离。过了很久,我们之中才有人轻轻发出了什么声音。我稍微离开他的怀抱,直起身,同他碰了碰额头。
他的呼吸颤抖着扑在我脸上,那双蓝色如今已染上雾灰般的暗影。
“亲爱的……还记得……还记得你来之前的事吗?”我捧起小巴蒂的脸。他面容枯瘦,眼睛下布满黑色的阴影,在惨白的皮肤上,这副模样,似鬼非人了。
他目光近乎黏在我脸上,搂着我的手没有离开,另一只手则握住了我捧着他脸的手。没有血色的唇蠕动几下。
“记得。”他声音沙得像喉咙已经烧干了,“它们折磨我……折磨我……然后,”他将手指缠进我的手,皮肤摩擦,仿佛要钻入我的骨肉,“你来救我了。”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这一笑同时也使泪落下,苦涩的味道湿进我的唇。
“可我没法真的救你。”我说,“它们让你和我在一起,只是为了更加地折磨你。因为我说,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会更加快乐……亲爱的、亲爱的,”我将他的手握得更紧,却说不出更多的话,“你的脸好苍白。”
那是真的。即使现在他的脸色已经足够糟糕,在我说话的时候,他眼睛深处还是有什么颤抖起来,我的手也被握疼了。
“它们还要来找我们?”他无助地说。
“不是……不是找我。亲爱的,我父亲的咒语在我身上,它们没法影响我。”我说。
他的眼睛陡然睁大了,搂着我的手也有一刻松动,“别、别、求你别放手!求你别放手!我没办法——我不能忍受——我怎么还能忍受你在离我那么远的地方受伤、受折磨?它们告诉我你用伤口支撑自己的时候,我感到那刀就像割在我身上一样!我父亲的咒语保护了我的灵魂,但它没法保护我的心——因为它的快乐和痛苦都深深在你身上……它们让你痛苦一倍,我的心就会痛苦百倍。”
尽管我说的全都出自真心,而他的神色也能看出,他并非不相信;然而,片刻之后,他憔悴的面容还是从我眼前别开了。
“那你怎么能这么做呢,既然我们都会这么痛苦。”他说,我看不见他的眼睛了,只能感受到他的手在我手中发抖,“我以为你能做得更好。莱莉?”
我还未发一语,他颤抖的手指就离开了我的手。囚室昏暗的阴影里,他疲惫一般重新躺下,我们之中隔出一个背影。
我坐在床边,默默合紧同他相握的手。我痛苦吗?毫无疑问;但我责怪他、恨他吗?我的爱人,小巴蒂·克劳奇,我了解他的性格,也知晓他的不稳定的天性。他放开我的手,是不得不放,就像一个人经受了巨大的压力,如果再不拔出一把剑刺向哪里,就要湮灭自己。
而我宁愿他把剑刺向我。我垂下眼睛,脱掉鞋,上了床,和他只相隔一点距离地躺着。他能听见我的呼吸。
“我爱你……Je t’aime。”我放低声音,“睡吧。它们今天不会再来了。”
他没有回答。阿兹卡班外,浪潮起落,声音翻涌。光线昏暗下去,逐渐被黑暗吞没。夜降临了。我仿佛能听见利奥波德在墙的另一边窃窃私语,或者摄魂怪发出那种怪异的墙中老鼠般的笑声。我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半梦半醒之间,我身边传来轻微的响动。接着,我耳际的头发被拨到脑后,它们在擦过皮肤时带着绒和刺的触感。冰凉的触觉经过了那里,颤抖、轻微,就像虫翅拂过。
第二天醒来时,小巴蒂面朝着我,握着我的手睡着。外面照来的光落在他脸上。
摄魂怪如今来得更勤了。它们不再像之前那样,放下食物就离开,而要在房间待上好一会,还做出深呼吸一般的动作。
每到这时,囚室的温度就变得比原先冷上几倍,墙角的冰向外延伸,就连偶尔拍上来的海浪也结起冰花。囚犯的衣服本就单薄,我简直觉得自己整个身体都被泡在深深的海水里,就连血管也凝住了。
但小巴蒂的身体比我更冰冷。当他在我怀里时,如果没有他轻微的呼吸和颤抖,我几乎要以为怀中是一具被夺去灵魂的尸体。
他最初是抗拒我的。当摄魂怪到来时,他的第一反应是往墙角缩去,整张脸露出全然的恐惧,不住把手臂往后藏;而我靠近时,他的反应就像靠近他的是另一只摄魂怪,只顾往角落靠得更深。
但我会不由分说地抱住他。因为一旦摄魂怪开始呼吸,他就会尖叫,惨叫,那声音在我听来比世上最凄惨的声音还要令人痛苦。他还会紧紧抓住我的手、我的衣服,我胸口被抓出道道红印——我是他唯一能抓到而不会伤害他的东西。他的指甲仍留着曾深深扣入墙中而血肉模糊的痕迹。
“莱莉……”在摄魂怪离开后,他会叫我。我将头埋在他颈间,泪已经哭干,只有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