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我吗?”我说,“恨我吗?”
他的目光从我胸前的伤转向我手臂上的黑魔标记,表情空白了许久。
“……我……”他喃喃道,“……我们之前能幸福的,是不是?”
我知道他是说什么:如果他没有加入食死徒,也许我们现在早就在国外做一对爱侣。但我只是收紧搂着他的手臂。
“每个夜晚,我都在诅咒汤姆·里德尔。”我低低地说,“但我不能告诉你是怎么诅咒的……我不想你知道我会那些词。”
第二天,摄魂怪再次离开。这一次,他没有缩在结冰的墙角,只要他愿意稍微配合,我可以比较容易地把他半抱回床上。
他迟迟没有看我,而是把目光放在角落里结出的冰上,空茫的视线逐渐凝住,像是盯着一点——直到要把它洞穿。
而后,那层冰破碎了;小巴蒂捂住了自己的额头。
“他不爱我——他不爱我!”他恨恨地叫道,“我——我们在这里——就因为他——”
我犹豫着,还是握住他的手腕。
“不要恨他。”我迎上他陡然转来的目光,跪上床,努力使声音平稳镇定,“他爱你,你知道他爱你。”他手腕薄薄的皮肤下跳动着轻微的脉搏,“那场审判,面对那个人,他首先做的是保护你。他爱你胜过爱他的生命……你知道。”
他怔住了,泛白的唇被紧咬着,脸上显出不可思议的迷茫和孩子得不到以为的认可时的疼痛。但在他说话之前,我又说道。
“只是他不会像你希望的那样爱你。”我放轻声音,将头靠在他肩上,“很少有人能像我们希望的那样爱我们。”
“哪怕爱我胜过他自己的生命?”他反问。
“哪怕爱你胜过他自己的生命。”我没有说:你能为了我舍弃血肉,不同样在那之后逼我和你一起做食死徒吗?
他有一会没有说话,我也只是靠在他肩上,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过了一会,我继续说道——几乎是祈求般说道。
“但我希望你不恨他不是为了他。你那样恨他,会让你更痛苦……因为即使复仇,也不能让我们的时间回来,而他其实……爱你……你也不能完全舍弃他,不是吗?”我说,“也会让我痛苦。怜悯有些人是怜悯我们自己。还记得你当初是怎么和我说的吗?只要我要求,你就会去吻你父亲。因为爱我……哪怕不原谅,你也不再记恨他……
“巴蒂,让你留在我身边,让我们后来过了那样一段幸福的时间的,不只是我对你的爱。”我将手紧贴在他手上,就像生怕他从我身边消失一样,“重要的是你对我的爱。不要忘记如何爱我……我是你的,只是你的,别抛下我。”
他僵住了,随后,他转过头,我被他冰冷但颤抖的吻覆没。那吻并不狂热,也无法挑起情热,却像一个死人留恋人间的最后念想,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穿过死亡的障壁。微凉的吻遍布脸庞,从嘴唇起,又回到嘴唇。水在离开交贴处的下一刻,便和空气一样冷。
最后一次吻中,他咬破了我的嘴唇;我不由得嘶了一声,那疼痛剧烈得我有些失神,就像怒火、就像恨意——但紧接着,我就在他抱住我的时候紧紧拥住他。
“对不起、对不起……其实也可以恨他。”我感受着怀里人的温度,搂紧他就像害怕一个幽灵的消逝,感觉眼泪又要落下来,“我只是害怕你的恨毁了你自己。我害怕你对他的恨胜过对我的爱。”
他急促地喘着气,整个人埋在我怀里;对一个虚弱至此的人来说,他拥紧我的力度实在太大,以至于浑身发颤。我的眼泪落下时浸过唇上的伤;我低头再度寻到他的唇,像他吻我一样渴求地吻了他。
他回应了我,抓紧了我的手臂。“我知道,我知道……我爱你!”他望着我,露出憔悴的笑,“……Je t’aime,是这样发音、是吗?”
那里必然发青了。但我没有去管。牢房外遥遥传来阿兹卡班犯人们的惨叫,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空气又变冷了。我们两人相互依偎的时候,逐渐升起的暖意之间,另一间牢房传来利奥波德怪异的嘲笑。
“又死一个。”
自我那天认出利奥波德以来,他就再也没有消停过。我想他其实一开始就听到了我,但直到那天我做出蠢事,才发出那样的嘲笑。我这个从来不讨他喜欢也不乐意讨他喜欢的女儿,就在阿兹卡班的一墙之隔,沦落到跟他一样的境地——这个事实在我不知道而他知道的时候,他也许由此就在心底保有某种优越;而现在,他则成了我生活的一只蚊蝇——无法摆脱,始终惹人厌烦。他最爱做的事情,就是在有任何摄魂怪兴奋起来的迹象时,用那被牢狱生活变得面目全非的嗓音报道死亡,背后的意思不言而喻:我们——在他囚室旁边的这两个人——迟早也都会死。
我不想为他耗费精力,但如今更多的力气要用来陪伴我的爱人,包括魔法。因此,大多数时候我只是让小巴蒂听不到他的声音。至于我,无视一只恼人的苍蝇不是一件难事。
只有一点,我仍然十分好奇,就是他先前那奇怪的低语和尖叫,就像和什么人对话似的;然而,那声音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我没有闲心去管利奥波德是不是疯了。冬进入了一个更深的境地,囚室越发寒冷,光线也越来越暗,而小巴蒂的状态也糟糕下去。
他几乎吃不下饭。即使我逼着他一口一口吃下去,没过一会,囚室角落还是会传来断断续续的呕吐声。他回头的时候会面对着我勉强扯出一点笑;笑在那张惨白的脸上更显惨然,骷髅一样的脸透出骨骼的走向。那双眼里的光越来越暗,被密布的血丝覆盖。他的身体,即使还有青年固有的体力支撑,还是日渐消瘦下去了。
他总说冷。起先只是在摄魂怪到来时,然后就是在碰到冰水的刹那缩手,仿佛被烫到了一般,到最后总是抓紧我、偎着我。我用魔法和留下来的汤盆变出了一道装在玻璃瓶里的火焰,以便他不用无时无刻不离开我。
虽然他余下的力气已不能支持他这样做了。
只在很少的时间,大多是他以为我睡着的时候,他会带着那瓶火焰,强撑着独自下床。在那时,牢房小小的窗口下会传来他满含痛苦的低语。我听不清内容,心中的神经却被他时不时不得不停下说话喘气的声音反复蹂躏。
他曾经多么骄傲、多么有活力。纵然那会是一种伤人的活力、伤人的骄傲,但那依旧是他的火。疯狂尖锐、烈烈燃烧,不顾一切;哪怕有毒,也会让人永生难忘。
而现在——我抚过他的硌人的脸颊、冰冷的胳臂,时不时就感觉自己左臂上的黑魔标记仿佛在发疼。但随后我就否认了心底升起的那个愚蠢念头——即假若臣服于伏地魔能否让他得救——
答案是:不,我绝不、永不、决不会把他让给那个该死的疯子,一点可能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