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芸自言自语起来,“我去年不是去港城玩了吗?那次旅游差点把我吓尿了,暴雨连天的夜,穷凶极恶的混混,就在街上打起来了,我哥说他们在争地盘,砸钱砸不过竞争对手,就打算要竞争对手的命。万科的老板貌似挺强势的,要是李伯伯他们执意反抗拆迁,万科会不会也找些小混混来闹事啊?”
“说什么呢?现在是法治社会,万科风头正盛,怎么敢用这么极端的手段?”姜有鱼无奈摇头,“让你少看点电视剧。”
小憩的男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俊朗精致的面容睡意朦胧,薄薄的眼皮下敛。
到达社区中心,姜有鱼领着摄影小组和王家兴那边的志愿者见面。
王家兴看起来很年轻,商量工作安排期间,陈生问了他的年纪,才二十一岁,跟他们一样还是在校大学生。
等外面雨停了,大家兵分三路路前往各自分配的拍摄地点,姜有鱼之前分了两个组,加上王家兴额外凑了一组,共三组。
王家兴考虑到两个女生行动不方便,抽调一个志愿者协助她们的工作。
李家村确实存留了一些年代久远且富有设计理念的屋舍,但跟外界百花齐放的风景名胜比起来显得过于平庸。
随着拍摄工作深入,姜有鱼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她不明白李伯伯这样做的意义。
明明知道项目书递上去会被拒绝,还如此殚精竭虑,甚至花钱请她们过来完善后续内容。
第二天主要拍摄的是土楼群。
雨下得更大了,未免设备被雨水淋坏,姜有鱼只好收拾设备在楼内躲雨。
她在屋内坐着无聊,起身登上土楼顶层,站在廊下往远处眺望。
雾蒙蒙的雨笼着广阔无垠的土地,与天相接之处是波涛涤荡的深蓝海洋。
姜有鱼来了灵感,下楼拿了相机,返到顶楼,举起相机拍摄远处风景。
出片效果相当不错。
她双手捧着相机查看照片,忽然听见隐隐约约的哭泣声,目光从相机移开,循着声音往楼下看去,土楼大门前的老槐树下坐着一个八岁左右的小女孩,正抽抽噎噎地大哭。
走到楼下,赵芸也发现了雨中哭泣的小女孩,正撑着伞过去。
女孩穿着薄薄的毛衣和棉裤,被雨水淋透后更显得单薄,瘦骨嶙峋。
之前隔得远没看清,等赵芸把女孩抱进土楼,姜有鱼才发现这女孩是个盲人,眼皮覆着疙疙瘩瘩的褶皱,眼睛完全睁不开。
楼内烧着炭火,姜有鱼坐在火盆边,将自己的风衣外套盖在女孩身上,把女孩抱到腿上,“你怎么一个人在外面?爸爸妈妈呢?”
女孩浑身抖得厉害,嘴唇乌紫,因为看不见,对陌生环境十分害怕,不肯开口。
“她是这座土楼的主人。”
王家兴派给她们的志愿者出声。
赵芸四周望了一圈,土楼空荡荡的,不像有人经常居住的样子。
“我们都快在楼内待一早上了,除了我们,没有其他人啊。”赵芸疑惑。
志愿者说,“土楼原先的主人在几十年前是这片土地的土财主,后来家道中落,身边的亲人一个个离世,成了孤寡老人。由于年轻时剥削了这片土地的农民,暮年不受人欢迎,缩在这座土楼里养老等死。”
“有故事!”赵芸来了兴致,“快讲!快讲,我爱听。”
志愿者接着说,“这个哑女是土财主养大的,到现在都不知道是哪对没良心爹妈生了不养,生下来就丢到土财主门口。村里人都觉得自私自利的土财主会冷眼看这孩子死掉,没想到他居然把孩子养活了。”
“人是去年冬天走的,遗产全都给这孩子了。村长将孩子送到福利院养着,土楼没什么人住就荒废了,谁知这瞎了眼的哑女竟还知道回家的路,福利院一个没看住就给她跑出来了。”
“挺神奇的对吧,才八岁大,不会说话,眼睛看不见,一个人从村子北边走到南边。”
姜有鱼心情沉重,握住女孩冰凉的小手,俯首与女孩额头相抵。
“好可怜。”赵芸在一旁感慨。
“其实…李家村里的年轻人都搬到城里面了,留下来的大多数是老人。”
“李伯伯选这些拍摄地点,不止是想留下房子原来的模样,还想保留背后的故事。”
“我和王家兴理解李伯伯的心情,所以愿意跟着李伯伯做这些看起来没有用的事。”
志愿者抬手揉了揉发热的眼眶。
志愿者朴素的面庞满是热忱,在人情越来越冷漠的社会,还有人愿意留着最原始的温情。
这大概是李伯伯晚年执意在李家村孤单生活的原因,比起困在城市一隅,让掉进钱眼、逐渐被世俗欲望吞没的不孝儿女赡养,生活这样一片淳朴温暖的土地才是与幸福最近的选择。
姜有鱼到此才算彻底明白李伯伯的心意。
他只是单纯的想留下李家村最美好的回忆。
纵使以失败告终,他也不会留有遗憾。
可是,如果真的退了这片村子。
故事还会存在吗?
这个女孩还能找到回家的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