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菲冉语塞，决定雪上加霜，“你叫什么名字。”

“见过。”池叶无奈勾唇，默了两秒，丢下一个平地雷，“还，做过。”

江菲冉支着额角靠在车窗上，困意如潮水般漫上来，连日加班积攒的疲惫，混合着车内清冽的雪松香，让她的大脑自动过滤了这句爆炸性宣言，只发出含糊的轻哼：“嗯……”

一个音节，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池叶激动得转头望去，却见那人撑着头，已经阖上眼睛，呼吸均匀绵长，睫毛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似微微颤动。

车子在她小区前停稳，池叶熄了火，却没有立刻叫醒她，而是支着脑袋侧目望向熟睡的人，就着路灯透进来的微光，细细临摹着又长又密的睫毛，在睡梦中无意识微嘟的嘴唇，因为疲惫而显出的、难得一见的柔软模样。

这一刻，连呼吸都轻了许多。

池叶想起第一次见江冉，是在一场觥筹交错的饭局上。

二十六、七岁的江冉坐在主位，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衬得肌肤冷白如瓷，一桌子下来，都是比她年长两轮有余的老前辈，她却能在推杯换盏间从容不迫地应付着全场的老奸巨猾，那双漂亮的眼眸透出的是淬过火般的清明。

像什么？池叶弯了唇。

那时的江冉，就像一株长在荆棘丛里的红玫瑰，美得凛冽，也美得带刺。

那天池叶是替朋友临时顶班的餐厅服务员，端着醒酒器绕桌斟酒时，江冉正用三言两语驳回某个合作方不合理的条款，她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精准的手术刀，划开虚伪的客套，直抵要害。

不知是谁碰翻了红酒杯，深红的液体泼了她半幅衣袖，满桌哗然，她却只微微蹙眉，从容起身：“失陪，处理一下。”

后来呢？

池叶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车窗上晕开一小片模糊。

喝错饮料的她被阴差阳错地送进江冉的房间，一切都像失控荒唐的错位剧。

那是池叶第一次，也是她二十余年来做过最荒唐的事。她从不知道在饭桌上锋利如刀的女人，会在氤氲的浴室灯光下，锁骨肌肤泛着被热气熏出的淡粉色，睫毛沾着水珠，看人时眼神会软得像融化的蜜。

那一夜荒诞又滚烫。

后来她们在深夜无人的地下车库接过吻，在摆满策划稿和设计图的长桌上做过爱，她曾放肆'欺负'她，总爱在情动时桎梏她的双手压向头顶，俯身时动作却越发利落，笑意盈盈说：“池叶，你还是适合躺着。”

那些隐秘的、灼热的日夜，像藤蔓般缠绕着她。

直到某天清晨，江冉坐在床边反手系扣子，背对着她说：“池叶，就到这儿吧，我要回国了。”

池叶记得自己当时很平静地穿好衣服，一句话都没说，若无其事走出酒店，那天阳光刺眼，她在路边吐得昏天暗地。

车子里，池叶看着身边熟睡的江菲冉，如今，她已经不记得那些夜晚，可她记得。

她伸手想替她拨开滑落颊边的碎发，却在指尖即将触及的瞬间停住。

副驾驶座上的人忽然动了动。

江菲冉迷迷糊糊睁开眼，花了两秒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她坐直身体，“我睡着了？”

“嗯。”池叶收回手，握回方向盘，“睡得挺香。”

江菲冉看了眼窗外熟悉的风景，又瞥向中控台显示的时间，她轻咳掩饰，“怎么不叫醒我？”

“看你太累了。”池叶笑了笑，“而且你睡觉的样子很……”

她的话戛然而止，江菲冉疑惑地看向他，却见她转过头去，耳根在昏暗里泛起可疑的红。

“……很什么？”

“很安静。”池叶迅速接话。

江菲冉给了她一记眼神，摇下窗，探头和保安打了招呼。

车辆放行，缓慢驶向家门口，江菲冉伸手打开车门，夜风扑面而来，吹散了车里的暖意，“谢谢。”

“江菲冉。”池叶喊住她，也跟着下车，路灯的光从她背后打来，镀上一层柔和的毛边。

“江菲冉。”池叶一步一步朝她走去，在她身后站定，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果我说，我们曾经相爱过，你信吗？”

江菲冉怔住了，转身抬眸对上池叶的目光，她眼里翻涌的情绪太复杂，有期待，有痛楚，还有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深沉的温柔。

“我不记得。”她听见自己说。

池叶没说话，靠近一步，将保温袋轻轻塞进她手里，“汤记得喝，还有……”她的目光扫过她眼圈下的乌青，温柔出声，“别熬第五个通宵了，黑眼圈不适合你。”

江菲冉望着手中的保温袋，说心底毫无波澜是假的，“谢谢。”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江菲冉靠在冰凉的金属壁面上，轻轻呼出一口气，手里的保温袋还温着，香气丝丝缕缕地透出来。

回到家，江菲冉将保温袋放在餐桌上，却没有立刻打开。而是走到落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不出所料，那辆红色轿车还停在原地，在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醒目，车灯已经熄灭，只隐约能看见驾驶座上一点猩红的光忽明忽暗。

是烟。

池叶在抽烟。

这个认知让江菲冉的心莫名地揪了一下，她想起刚才在车里，那人身上清冽的雪松香里，似乎确实混着一丝极淡的烟草味，很熟悉的味道。

彼时，桌上的手机震动，她回身划开屏幕，是助理发来的微信。

李助理：江总，周年庆主展品、修改后流程表，已发您邮箱，请查收。

江菲冉回复之后放下手机，打开保温袋，里面是双层玻璃盒，上层是温热的排骨汤，下层竟是她最爱吃的红糖糍粑，炸得金黄酥脆，撒着细细的黄豆粉。

江菲冉朝着汤碗吹了三下后才抿了一口汤，清淡却鲜美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一向吃得偏淡，而红糖糍粑咬下去，糯糯的口感异常熟悉。

江菲冉不爱吃甜食，唯独对红糖糍粑情有独钟，可这个偏好除了沈清规之外无人知晓，连当初分不清友情与爱慕，一昧对她好的桃夭都不曾察觉。

喝完排骨汤，江菲冉再次来到窗前，那人已离开，只余一地寂寥的月光。

看着刚才红车停留的位置，江菲冉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回书房打开电脑，指尖在键盘上悬停片刻，最终在搜索框里敲下“档案”两个字。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是当年那份加密的病历记录，双击点开，屏幕冷白的光映亮了她骤然苍白的脸庞。

病历里赫然写着患者名字江菲冉，握着鼠标的手指尖瞬间冰凉。

手机在这时响起，是个陌生号码。

江菲冉压下受惊的情绪，盯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很久才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传来池叶的声音，比刚才在车里更轻，似乎带着一股愉悦，“汤喝了吗？”

“……嗯。”

“红糖糍粑呢？我记得你吃糍粑喜欢放很多黄豆粉。”

江菲冉握着手机的手指倏然收紧：“你怎么知道？”

电话那端传来很轻的叹息，像羽毛拂过心口。

江菲冉的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一扫最后一栏，出院诊断写着分离性身份障碍。

手机从掌心滑落，砸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江菲冉踉跄着后退，脊背撞上冰冷的书架。

池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