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勒先生说这是男子汉的眼神。

“米哈伊尔，好小子！作为男人，我们就应该用这样刚硬冷酷的眼神对待别人！记住，柔软是留给我们的亲人的，你是哥哥，要记得保护好妹妹啊！”

这位个性粗犷的男主人挨了女主人一火钳。

“没有孩子保护孩子的说法！”泰勒夫人强调，“也不是只有男人才能保护自己的亲人！马丁，你真是晕了头了，把我们的责任推到孩子身上！”

“对不起，亲爱的。”泰勒先生捧着火钳乖乖道歉。不过到了私下，他还是我行我素，这并不是他不爱泰勒夫人的表现，他只是太担心了。

——泰勒夫妻去世的时候，米哈伊尔十四岁，玛菲四岁。

米哈伊尔学业中断，他离开库泊里，回到了从前拼命想逃离的库泊镇。

刚失去父母的妹妹玛菲整天想妈妈，她问米哈伊尔，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家啊？

小女孩不明白生离死别，睡了一觉看不到父母，她也以为大人背着她出去玩了。

看着泰勒家如出一辙的紫眼睛，米哈伊尔不希望残忍降临到这张一无所知的小脸上。

为此米哈伊尔第二次向神明祈祷，他跪向月亮，祈求无所不能的月神大发慈悲，让妹妹玛菲度过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

可玛菲不是傻瓜。

过早的阴翳笼罩在这张稚嫩的脸上。

她不要裙子，不要娃娃，不要蛋糕，甚至不要哥哥，她只要爸爸妈妈回来！

“爸爸妈妈不会回来了，”女孩的眼泪怎么擦都擦不完，米哈伊尔的手掌盛满了孤儿的泪，“不要再想爸爸妈妈了，玛菲，我们都希望你快乐。”

米哈伊尔希望他的亲人快乐。

“哥哥……”

女孩紧紧抱住他的腰。

“不要离开我……”

“我不会。”

这是米哈伊尔给出的承诺。玛菲还小，泰勒夫人反对孩子保护孩子，可是现在这个家里，他才是真正的大人。

大人会保护孩子。就像泰勒夫妻对他们的那样，米哈伊尔尽其所能对他的小妹妹玛菲。

但玛菲还是瘦了，这个家也越来越破了。

米哈伊尔花光了他当流浪儿时为进入库泊里攒的积蓄，尽管如今他不再是人人喊打的流浪儿，而是一个铁匠铺里勤快的学徒，他也没比流浪儿好上多少，甚至更差。

他被偷了。

那是他们下个星期的伙食费！

不满十岁的流浪儿体重轻又灵活，蹿到屋顶上就是小鱼溜进了大海，除非米哈伊尔能回到十岁，不然怎么追都赶不上他的速度。可米哈伊尔不愿放弃，他一咬牙，靠着过去的经验，即使看不到人，也硬生生跟了过去。

等米哈伊尔看到那个小孩时，就像当时的他一样，男孩正敞着衣服晒身上的伤口。

米哈伊尔没看到他的搭档。

再三确认附近无人后，米哈伊尔悄悄爬上了楼。

被他逮住时，男孩惊讶极了：“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米哈伊尔不跟他废话，拿走钱袋就要下去。

“哎，你别走！大哥哥，我已经一天都没吃东西了！”

做流浪儿不会没食物，尤其是十一岁以下的流浪儿。

“哎，哥哥啊！你真的别走啊！下面可危险了！有死人哦！”

米哈伊尔不怕死人，他怕太晚回去玛菲会急哭。

可还是晚了。

女孩光着脚摔在米哈伊尔面前呜呜地哭。

“玛菲，别哭。”

米哈伊尔抱起地上的女孩，像抱宝宝一样把她抱在胸前。

亚麻衬衫湿透了。

衬衫下摆嘀嗒嘀嗒往下滴水，洇湿的腰上是一片暗色。

深夜归来的兄长提了提不断下缩的身体，安慰道：“哥哥不会离开你的。”

“那哥哥可不能再吓菲菲了！”

玛菲抱住少年的头，像小猫一样把小脑袋埋在大猫的颈窝里。深吸几口气后，她突然抬起了脸，哭肿的眼睛装满担心：“哥哥，你是不是很冷啊？”

为什么你的身体在发抖呢？

——“米哈伊尔，你是不是很冷啊？干！你别抖啊，你脑袋我都给你拼回来了！可千万别抖啊！”

玛菲的脸越来越远，他看不到那双温柔的紫藤色了，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黑夜。

是玛丽大人啊……

米哈伊尔认出抱住他的人。

代表治愈的白光充斥他的视线，再清晰的米哈伊尔也看不到了，不过不妨碍他还能感受。

玛丽大人是个好人。

他想。

他应该感谢，她消耗大量魔力的救助。

所以趁他现在还能开口，他应该告诉她，不是他在抖，是她的手抖。

“玛丽……”

请原谅不称你为“大人”。

“你想说什么？你慢慢说！”

请原谅——

“我嫉妒你。”

我嫉妒你啊，玛丽。

——在死亡面前，我不愿再欺骗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