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他还给我!”
白夜隼的声音已经从嘶吼变成了哑声,又狠又急,一次又一次执着地控诉,也不管对面的萨可旦是否理会他。
萨可旦仍旧沉默着。
他跪坐在甲板上,手指稳稳地压住桑吉斯后颈伤口纱布的边缘,用医用胶带固定好打了个结。接着又将额角的裂口清理干净,缠上了一层薄薄的敷料。桑吉斯浑身湿透,冷得像块从深海里捞上来的冰,头无力地歪在萨可旦怀里,脸色白得发青。
萨可旦又把凝血剂针管里最后一点液体推了进去,拔出针头,用拇指按了按针眼,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伤口总算不再往外渗血了。
海风从岛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潮湿的腥气,把桅杆上的绳索吹得啪啪作响。远处传来浪头拍打礁石的闷响,一下一下,像谁在敲一面沉在水底的鼓。
白夜隼已经喊了很久。从他被反绑在桅杆下醒过来就在不停歇地痛骂萨可旦。
此时他破了的额角还在不断涌出鲜血,半边脸都被染花了,但那双眼睛亮得骇人,无休止地挣扎和控诉。他身后还绑着三个幸存的女性黑衣护卫,个个带伤,面色苍白。
船搁浅在一片陌生的海滩上,不远处是稀疏的植被,海浪拍打着船底,发出规律的哗哗声。
萨可旦一个字都没理。
直到现在,确认怀里的人止了血、呼吸平稳下来,他才抬起眼。
“把他还给我!”白夜隼又吼了一声,嗓子已经劈了。
萨可旦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还给你?”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没什么起伏,“你算什么东西?”
“我…!”
“最好把你的嘴闭上,你真的很吵。”不等白夜隼反驳,萨可旦马上打断了他,又轻手轻脚将桑吉斯安置在软垫上,才再次开了口:“我跟你的账以后再算。现在,你最好想想清楚,要怎么解决现状。”
“我呸!”白夜隼死死瞪着他,怒道:“解决个屁!你究竟什么目的?是不是你和米丽谋划了什么诡计?竟然偷袭我们!无耻!”
“我偷袭?”
萨可旦嗤笑一声,看向白夜隼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嫌恶,“你不会到现在都没搞清楚,袭击你们的是谁吧?”
“不是你?怎么可能?那为什么我们的船一沉你就恰好出现来救我们?”
“谁救你们了,我是来找桑吉斯的。”萨可旦翻个白眼解释道:“我看到炮弹轨迹和型号了,是玛门动的手,那是NW特级研发的,只有首领有权限。你们的行踪被她发现了。”
白夜隼神色一滞,片刻茫然后陷入焦躁。
“那你把我们绑在这做什么?快把他还给我,我要带他回未联!”
“怎么回?你的船已经沉了,你打算背着他游回未联去?”
白夜隼一噎。
萨可旦没给他喘息的余地:“他需要静养,后颈的伤口我只是暂时包扎止住了,凝血剂的药效撑不了多久。你现在带他走,伤口一崩开就完了。”
“用不着!”白夜隼吼道,被绑着的身体用力挣了一下,绳索勒进手腕他也不管,他的目光越过萨可旦,落在身下这艘船上,“你把船借给我,我只要能带他回未联,我们有的是最好的医生,能救他!”
“不可能。船可以借给你,人我要留下。”
萨可旦的声音依旧很轻,轻得几乎要被海风吹散。
“你他妈的……”白夜隼的眼睛瞬间红了,像被点了火,“你为了一己私欲,就把他强留在这个鬼地方,你考虑过他的死活吗?!他需要医生!需要手术!你留着他,是想看着他死吗?!”
萨可旦嘴角翘了一下,“你看清楚,白夜隼。他的伤没办法上船。”
他低头看了一眼桑吉斯苍白的脸,伸手将他额前湿漉漉的碎发拨开,声音平静。
“你以为船沉了就结束了?玛门绝对还在找你们,你带着桑吉斯一上船,就是活靶子。你要一边躲玛门的追杀,一边照顾一个昏迷不醒的人?你救得了他吗?"
海风更大了,吹得白夜隼眯起了眼,几缕头发贴在额角的伤口上。
“留在这里,”萨可旦一字一句地说,“至少我能先止住他的血,等局面稳下来。”
白夜隼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你凭什么?”他声音发颤,“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萨可旦看着他,没说话。
“你别忘了,”白夜隼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当初在未联,是谁把他害成那样的。当初没一枪把你打死,你现在还敢来找他!你凭什么让我相信,这一次你不会再害他?”
海风把白夜隼的话吹得支离破碎,可每一个字都砸在萨可旦心上,让他一直从容的脸上浮现出丝丝痛苦。
他低头看了一眼桑吉斯,沉默了很久。
“我没想害他……”他再开口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只是……”
他忽然不说了。
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萨可旦重新抬起头,神情恢复了平静,“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自己回去,要不就一起死在这。”
“不可能,”白夜隼冷笑,“我走了,留你和他独处?我疯了?”
“那你想怎么样?”
“她们三个可以引开玛门,回去搬救兵来接我们。”
“你疯了。”
萨可旦的声音终于冷了下来。
“你是想让‘未联的总指挥带着你,偷偷跑到世盟谈判,结果船被炸沉、生死不明。’这个消息人尽皆知?”他盯着白夜隼,“如果你不回去压住,所有人都会知道桑吉斯和世盟有勾结。到那时,你就是第一个害死他的人。”
白夜隼的脸色变了,半晌说不出话。
“你大可放心,我只有这一艘船,”萨可旦斜睨他一眼,“民用船定位,也没有通讯设备。我哪里也去不了,只能留在这个岛上。我带不走他。”
白夜隼的嘴唇动了动,嗫嚅几下。
他望着萨可旦,又望着软垫上那个毫无声息的人,胸膛里那口气堵了很久,终究还是慢慢泄了下去。
他比谁都清楚,萨可旦说得对。
他们现在没有船,没有通讯,再拖下去,等玛门的人搜到这片海域,他们一个都活不了。
只有他回去,才能搬来救兵。
只有他回去,才能替桑吉斯把身后的事压下去。
“……你给我听好了。”白夜隼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尽管不甘,也只能认命,“在我回来之前,他要是少一根头发,我第一个杀了你。”
萨可旦没说话,只是低头,用绢布轻轻擦拭桑吉斯脸上的擦伤。
“我的人,你给他们松绑。”白夜隼别过脸,不再看他,“我带他们引开玛门,回去搬救兵。”
萨可旦这才正眼看了看白夜隼,走到他身后,摸出刀割断了绳索。
白夜隼的手腕上勒出两道深红的血印。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没看萨可旦,径直走向船舱。几名黑衣护卫陆续被解开,互相搀扶着站起来,个个身上带伤,却都咬着牙没有吭声。
萨可旦把船上的物资一样一样交代清楚,留下了食物、水,还有那套医疗设备里他挑剩下的止血药和绷带。
“船给你。”他说,“人我带走了。”
白夜隼站在船舷边,海风吹得他发梢乱飞。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萨可旦把人打横抱起来,一步一步下了船,朝海滩深处走去。
那人被萨可旦抱在怀里,脑袋无力地垂着,脸色白得发青。
白夜隼攥紧了船舷的栏杆,指节泛白。
“萨可旦!”
他忽然喊。
萨可旦脚步一顿。
“……我很快就会回来!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招,把他照顾好!”白夜隼的声音顺着海风飘过来,带着压抑到极点的颤抖,"否则,我饶不了你。"
萨可旦没有回头。
他抱着怀里的人,踩着湿软的沙,朝着小岛深处那片礁石与树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