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引擎声响起,船离了岸,渐渐被海天之间压下来的沉沉暮色吞没。
萨可旦在岛东面的礁石后找到一个山洞。洞口被藤蔓半遮着,里面不算深,但足够避风。他把桑吉斯轻轻放在铺开的防水布上,又生起一小堆火。
火光跳起来,照亮了桑吉斯苍白的脸。
萨可旦跪在他身边,重新检查了一遍后颈的绷带。
没有血再渗出来。那层薄薄的纱布下,伤口已经安静下来。
“没事了。”他闭了闭眼,声音轻轻的,不知是在对桑吉斯说,还是对自己说,“没人能再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洞里很静。
火堆里的枯枝偶尔“噼啪”响上一声,溅起几点火星。海风被礁石挡在外面,只剩下海浪拍岸的闷响,从很远处一声声传来,像这座小岛在呼吸。
萨可旦守着桑吉斯,直到现在,才终于有心思去想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后怕后知后觉爬上脊背。
萨可旦不禁想,如果他没有追上来,如果他再犹豫哪怕片刻,恐怕桑吉斯此刻已经沉进那片黑沉沉的海里,连尸骨都找不回来。
幸好。幸好他追上来了。
他赌对了。
从米丽那间软禁他的房间里逃出来,他慌不择路跳海,摸到一艘民用小快艇,一路把油门推到最大直追桑吉斯的船。
左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米丽更不知道。没有人知道他的行踪,他也谁都没顾上。
他只来得及追上那艘船。
可他还是晚了一步。
灰蓝色的海面上,那艘船正全速朝外海驶去。然后,一道火光从西北方向划破天际,炮弹拖着长长的尾焰,精准地砸向主舱。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爆炸的火光里,桑吉斯扑向白夜隼,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飞溅的碎片。
那一刻,萨可旦的心脏停了一拍。
他跳进海里的时候,海水冷得像刀子割在皮肤上。他不知道自己游了多久,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口海水,只知道当他终于抓住那只往下沉的手时,他的眼泪和海水混在一起,咸得发苦。
直到把桑吉斯拖上快艇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
他差点以为自己也要死了。
“你怎么能……”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对着怀里昏睡的人,像是控诉,又像是哀求,“你怎么能为了那种人,去死?”
没有回应。
桑吉斯安安静静地躺着,脸色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你死了,我怎么办?”萨可旦的声音抖起来,“你要我再失去你一次吗?我受不住的……我真的受不住的……”
他说着,把人轻轻扶起来搂进怀里,将脑袋埋进桑吉斯的颈窝。
那里很凉。
桑吉斯的体温低得吓人,像一捧随时会散掉的雪。萨可旦摸摸他的额头,吓得不轻,赶忙抬手把自己湿透的外衣脱下来,又解开衣扣,把桑吉斯整个裹进自己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焐他。
直到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也伤得不轻。
身上横一道竖一道全是血痕,被海水一泡,火辣辣地泛着疼。右手臂在救人的时候也拉伤了,一抬就钻心地疼,就连脸上也擦破了皮,长时间泡在冷水里,他的指尖已经有些发麻。
但这些在此刻都不重要。
山洞外,海风呼啸,山洞里,只有他和桑吉斯两个人。白夜隼走了,所有人都走了,这世上仿佛只剩下他们。
他既希望白夜隼永远都别回来,就这样和桑吉斯永远待在这里,又希望白夜隼能早点带人来救桑吉斯回去治疗。
两种念头在他心里撕扯,最后都化成一声很轻的叹息。
"等你醒来,会怎么对我呢?"他低声问,像在问怀里的人,又像在问自己。
他不是不承认自己有错。
可你桑吉斯,就一点错都没有吗?
萨可旦想起那些被谎言缠身的日日夜夜,想起自己曾经的怀疑、痛苦,和那些偏执的猜测。
他苦涩地扯了扯嘴角,“你看……我当初没有猜错,对不对?”他喃喃,“可我宁愿,当初是我错了。”
他宁愿桑吉斯是真的骗了他,宁愿自己恨得理直气壮。那样的话,他现在就不会这么难受,不会一边庆幸,一边又恨自己当初为什么没有多信他一点。
原来猜对了一半,也可以错得这么彻底。
“我真的后悔了……”
萨可旦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看清过自己。
原来他比他想象中更胆小,更懦弱。他说得出口“同生共死”,可真的到了这一刻,他才发现,他根本做不到。
他做不到失去桑吉斯。
他也做不到杀死桑吉斯。
他更无法接受,桑吉斯就这样死在他面前。
“所以这一次,”他把脸埋进桑吉斯的颈间,声音闷闷的,“我再也不会再离开你了。”
既然两个人都不清白,那就该这样,无休无止地纠缠下去。
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不论桑吉斯醒来,是打他也好,骂他也好,又或是只把他当做陌生人,都没关系。只要能再见到桑吉斯,能再这样抱着他,他就已经无比开心了。
萨可旦不在乎其他的。
毕竟,偏偏是他萨可旦,在这个节骨眼上追上了桑吉斯,也偏偏是他萨可旦,跳进海里,救回了桑吉斯。所以最后,也只能是他萨可旦找到桑吉斯。
这就是命。
是他们两个人,怎么都斩不断的孽缘。
这么想着,萨可旦浑身的伤反而愈发疼了起来。疼痛一波一波地往上涌,和着疲惫,把他往黑暗里拽。
他昏昏沉沉,再也坚持不住。
“这次……不会再离开你了。”
他轻声说,然后闭上眼睛,就这样靠着墙壁抱着桑吉斯沉沉地睡了过去。
黑暗里,似乎有什么声音,很远,又很近。
那句呢喃却回荡进了桑吉斯的沉睡里。
“这次,不会再离开你了。”
他想,自己大概是在做梦。
不然,怎么会又听到萨可旦的声音呢?
他吃力地睁开眼。
火光已经暗下去了,只剩一点微弱的余烬,照着近处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他就那样倚靠这洞壁,把桑吉斯紧紧抱在怀里,眉头微微蹙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脸上还有擦伤,玫色的唇抿着,似乎睡得很沉。
桑吉斯怔怔地看着这张脸,许久才哑着嗓子,极轻地呢喃了一句。
“我是死了……还是在做梦?”
他费力地抬起手,想去碰一碰这张脸,手臂却沉重得像灌了铅,几次挣扎,都只是徒劳。最后,也只有指尖,勉强触到了萨可旦的脸颊。
温热的。
桑吉斯浑身一僵。
触感真实得可怕。皮肤的温度,呼吸的起伏,睫毛在指尖下微微颤动的触感。
下一秒,眼前人的眼睫颤了颤,那双黄色的眼睛再次如梦似幻般出现在桑吉斯眼前,和沉入深海时浮现的那一双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