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里静了很久。

火堆只剩最后一层暗红的余烬，把两个人的影子都压进石壁里。洞外的海潮声一阵一阵地涌进来，又退下去。桑吉斯问完那句，就再没有开口。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岩壁上折返，撞回来，落进一片更深的寂静。

萨可旦也没有立刻回答，他背对着他，肩膀的线条绷着，伤痕累累。

桑吉斯盯着那截背。

他其实后悔了。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不该问的。这个问题不该从他嘴里出来，没有意义，也不会有答案。

萨可旦在这沉默中慢慢转过身。

火光在他侧脸上跳了一下。他望着桑吉斯，黄色的眼瞳很深，深得像要把他整个人都装进去。

为什么？

他也很想问，为什么。

你难道不知道吗？为什么能问出这种问题，还能是为什么呢？只有一个原因。如果连桑吉斯都不知道为什么，那萨可旦也不知道为什么了。

三个字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他连问都不敢问。

他怕的是，桑吉斯其实什么都知道，只是装作不知道。

那他就连"假装"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眼眶有些发酸，把那股翻涌上来的涩意咽下去，才哑着嗓子开了口：“你觉得呢？”

萨可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散在风里。

他对上桑吉斯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在微弱的火光里，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水。萨可旦的视线在他脸上来回游移，从眼睛到嘴唇，又从嘴唇到眼睛。

他想从那些细微的表情里捕捉一个答案，一个他敢想的、不敢想的、期待又恐惧的答案。一个他明知道等不来的回答。

他隐秘地盼着桑吉斯开口，盼着从那张嘴里说出点什么，什么都行。可他又怕。他怕桑吉斯真的说出那句话，那句能把一切都判死的、让他从此无处可去的话。

火光安静地跳动着。一秒，两秒，三秒。

桑吉斯什么都没说。

他的喉结动了动，那句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他能说什么？他只能沉默，把视线移开，看向那堆快要熄灭的火。

那眼睛里的戒备与谨慎仍然没有消失。

萨可旦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甚至想笑，笑自己竟然还在期待桑吉斯会说出什么好话来？他的挣扎，在桑吉斯眼里，其实什么都不算。

这种失望和不甘堵在喉咙里，逼着他开口。哪怕慢半拍，哪怕明知道结果，他还是开了口。

“你不来找我，我就会去找你的。”

桑吉斯眉心一跳，表情却没有变化。

这话太模糊了。

桑吉斯只能听懂一件事。那就是萨可旦早就知道自己没死。

这世界上能提前告诉他这个消息的，只有米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桑吉斯只浮现一种果然如此的释怀。对啊，不然呢？两个狼狈为奸的人，自己究竟在寄予什么希望，才会相信米丽不和萨可旦串供？

胸口发凉，桑吉斯厌恶这种难捱的感觉。他攥紧了手里的水瓶，塑料瓶在他掌心里发出细微的响，他不想再谈下去了。

“这是哪儿？”

他的声音又冷又硬，脸色也一样臭。

萨可旦怔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那句话还停在喉咙口，就被桑吉斯这样生硬地截断了。他看了桑吉斯一眼，扯出一个很轻的苦笑。

“是米丽的据点之一。”他说，声音低下去，“她个人据点的附属小岛，离得近，没兵力把守。主据点的干扰器能覆盖到这里，岛上也没有感染体，很安全。”

又是米丽。

桑吉斯心里没来由地窜起一阵烦躁，屡次三番的谈判已经让他对米丽产生敌意，他隐隐猜测出米丽拒绝让自己见右玉的原因，却不想深想，总觉得好歹两个人也曾互通心意，难道米丽真能痛下杀手？

可如今看来，没什么不可能。

眼前的萨可旦又对他做了什么？他怎么能相信米丽这个和萨可旦同流合污的利己主义者会善待右玉？

“安全？你等着米丽来接你？”

萨可旦没听出他话里的刺，眨眨眼睛，顺着解释下去：“不是，米丽不知道我们在这儿，到这儿能躲开玛门。世盟和玛门合作之后，贝露泽布八成把海域里的雷达和天眼都交给了她。只有这里，不在世盟的控制范围内，最安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了点自嘲：“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最好能躲过追击。我没有什么兵力了，躲着安全点。”

桑吉斯没接话。

他懒得探究萨可旦说的是真是假，反正一个字他都不会相信。

“玛门没有公开掌权的消息，NW还不是很服她，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所以我也不能被她发现离开NW和米丽合作。”

桑吉斯这才从那股烦躁里回过一点神来。

“玛门掌权？”

“嗯，玛门掌权。现在法图已经不是NW的首领了。”

什么叫法图已经不是NW的首领了？桑吉斯被这句话惊骇得一个字都吐不出。

“我们那天的计划，其实已经成功了。虽然法图没有死，但也失去了行动能力，和废人无异。是玛门在事后把他救走的，她借此篡了首领的位子，却没有对外公开。仍然以法图的名义管理NW。”

他抬起眼，看着桑吉斯，“你记不记得，在基地的时候，我们听到基地公报过一份首领权限签发的身份确认公告？那不是法图签的，是玛门。”

桑吉斯瞪大了眼睛，他像听见了什么毛骨悚然的东西，整个人僵在原地。这么多年，他持之以恒地想要报仇，愚蠢地追随法图，彻骨的恨和对自己长期愚忠仇人的厌恶，让桑吉斯午夜梦回都感到煎熬。让位仪式的刺杀失败后，那种煎熬演变成了绝望，让他充满恐惧地一直活在“法图杀不死”的阴影里。

那种恐惧太重了，重到他即便如今拥有如此多东西，回来之后却仍然想要放弃亲手报仇的念头。

可现在，一切全都是他莫须有的懦弱。

他没有半点轻松。一股怒火从心底烧上来，烧的是他自己。愤怒、自卑、厌弃，全搅在一起。他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动手，恨自己居然会怕一个早就站不起来的人。

他陷在那种挫败里，久久说不出话。

如果当初他们成功了，是不是就像萨可旦说的，只要再来一次，他们就能拿下NW，就可以彻底解决一切痛苦渊源？

那他执着于赶往未联的计划，反而成了毁坏黎明前曙光的最大败笔？

迟迟不敢动手的懦弱，全都成了笑话。

火光渐小，萨可旦添了把柴，没有察觉桑吉斯的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