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火堆不知什么时候熄了,只剩一小撮灰,被洞口漏进来的晨风轻轻掀动,散开又落下。
桑吉斯被一阵细碎的鸟叫声吵醒了。
他睁开眼睛环顾四周,才反应过来此刻的处境。他默了一会儿,侧撑着身子支起上半身,腰是酸的,膝盖也疼,昨天摔的、撞的、磨的,到了第二天,痛感积累成了成倍的酸软。
他就着那点灰白的天光,看身边的人。
萨可旦还没有醒。他侧趴着,脸朝里,浅金色的长发散了一背,几绺被汗黏在额角,几绺垂在脸侧,尾梢落在尘土上。
晨光不亮,只把他半边脸照得朦朦胧胧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影,鼻梁的弧度被光勾得极浅,右脸那颗小痣快要隐进阴影里。他睡得沉,呼吸一起一伏,玫色的嘴唇微微张着,恢复了些许血色。
那截从滑开的制服里露出来的肩颈,白得晃眼。
桑吉斯看了很久。
他抬起手,指尖朝那张脸伸过去,快要碰到脸颊时,又停在了半空,终究没有落下去。
熟睡的萨可旦似有所感,眼皮动了动。
他缓缓睁开眼,先看见桑吉斯,怔了一瞬,眼睛便慢慢弯了起来,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怯怯地喊道:“桑吉斯……”
尾音拖得长长的,又在撒娇。
他歪着脑袋往桑吉斯这边靠,披在身上的衣服滑下去,露出剩下半截光裸的肩颈。那双黄眼睛望着桑吉斯,眼里的水汽还没散尽,含羞带怯地,一点一点地凑过来,想要去吻他。
桑吉斯没有躲。
黑色的眼睛没有一丝波澜,就那么直直地、看着萨可旦一点点挨近。
炽热的呼吸逐渐靠过来,桑吉斯不合时宜地想,萨可旦似乎还没退烧,他们还要坚持几天?
“燕晗——”
是白夜隼。
萨可旦的动作一僵。
桑吉斯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朝洞口看去。
洞口小,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白夜隼的声音一遍遍响起来。
白夜隼终于来了。
桑吉斯不由自主松了口气,可下一瞬,他胸腔那口气再次被提起来堵住,闷得喘不过气来。竟然有些许不知名的恐惧萦绕在他心头。
他回过头,看着萨可旦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没有半点留恋地,拉开了距离。
桑吉斯站起来,把被撕扯坏的防护服拢平,转身扶着洞壁一瘸一拐朝洞口走。
萨可旦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想跟着起身,可后背的伤口一阵剧痛,他踉跄了两步,“咚”地摔在了地上。
桑吉斯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萨可旦撑着地,一张漂亮的脸蛋蒙上尘土,眼睛却亮晶晶的,伸出手朝桑吉斯探去。
桑吉斯无动于衷,只看了他一眼,便转回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萨可旦的脸色,霎时白了。
他张了张嘴,却连桑吉斯的名字都没来得及喊出口。他挣扎着想起身去追,洞外已经响起了说话声。
“燕晗!你没事吧?”
白夜隼一看到桑吉斯从山洞里出来,立刻迎上去,声音急躁,“身体怎么样?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说着,忍不住上前,一把抱住桑吉斯,上上下下地检查。
桑吉斯一个字都不想说。他连和白夜隼虚与委蛇的力气都没有,利落地一把将人推开,朝停船的方向走。
太累了。
这是桑吉斯脑子里唯一的念头。他什么都不想说,谁都不想见。
昨夜他只睡了半小时。
两个人折腾到雨停才结束,萨可旦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他却怎么也睡不着。闭上眼,全是过去的画面,旧屋里那盏暖黄的灯,相册里父母和姐姐的笑颜,被背叛后那些砸过来的石头和拳头,一张张愤怒到扭曲的脸。
痛苦的、愉悦的、难堪的,无数种情绪绞在一起,把他整个人撕成了两半。
直到现在,他的心跳还像擂鼓一样。
不,那不是心跳。
那是他压不下去的、越烧越旺的恨。
他恨,他恨得要死。
他恨萨可旦,为什么能这么轻飘飘地,把那些伤害美化成爱,把那些日日夜夜的屈辱和黑暗,把桑吉斯甘愿低到尘埃里的狼狈,统统想用一句“后悔”就抹掉。
有那么片刻,他甚至有些理解萨可旦了,因为昨晚,桑吉斯也真的好想伸出手掐死萨可旦。可他不是萨可旦,他做不到。
酸软的双手也加剧了桑吉斯的无力感,他无法平息流淌在血液里的愤怒。
凭什么?
那些痛,是他实实在在熬过来的,是一分一秒、一刀一刀熬过来的。凭什么萨可旦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想当它没发生过?
更可笑的是,萨可旦说爱他。到了这一步,还敢说爱他。
桑吉斯越想越恨,恨意从骨缝里钻出来,沿着血肉往上爬,连带着他的身子都止不住地发起抖来。
白夜隼追上来,一把扶住他几乎要歪倒的身体。
“燕晗,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桑吉斯甩开他的手,不说话,仍旧往前走。
他不能停。他怕自己一停下来,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白夜隼又追上来,语气已经慌了:“是不是……是不是萨可旦对你做了什么?!”
桑吉斯还是不理会,脚步不停。
白夜隼把这份沉默当成了默认,“果然是他……”他喃喃着,声音陡然拔高,“我去找他算账!”
桑吉斯猛地回头,瞪着他,“闭嘴!”
白夜隼脸色一白,不敢再说了,嘴唇嚅动了几下,才小声挤出几个字,“……我带你走。”
就是这几个字,让桑吉斯攥紧了拳头,胸腔憋得发疼。
带他走。
又是带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