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经这么说，白夜隼这么说，萨可旦也这么说。一个两个，都这么轻巧地说要带他走。

桑吉斯要的，从来不是这么一句毫无意义、又虚伪至极的承诺。

太恶心了，恶心透顶了。

他又想到了萨可旦。

萨可旦那张天使一样的脸皮底下，一直住着一只恶鬼。一只把他拖进无边地狱的恶鬼。

而这只恶鬼，作为一切痛苦的源头、一切的罪魁祸首，竟然还敢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谎话，口口声声说后悔？

桑吉斯真的无法承受了，胃已经在痉挛。

他落到今天这步田地，难道是因为萨可旦没带他走吗？

“桑吉斯！”

身后，萨可旦终于追了出来。

他的伤加重了，动作迟缓得厉害，却还是踉踉跄跄地、一步一步地追着，一声一声地喊着桑吉斯的名字。

桑吉斯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

“……去联系米丽，”他面无表情，对身旁的白夜隼说，“把萨可旦送回世盟。”

白夜隼一怔，想说什么，看了看他的脸色到底没敢违逆，低低应了声：“……知道了。”

桑吉斯没有再说话。他踏上船梯，一步一步，消失在萨可旦的视线里。

白夜隼转过身，朝萨可旦走去。

萨可旦还在往前追，被白夜隼拦住了去路。

“别追了。”白夜隼挡在他面前，“我会负责把你送回世盟。”

萨可旦愣住了，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好半天，他才不可置信地抬起眼，声音发着颤，“……你让开。”

白夜隼没动。

“你让我见他！”萨可旦突然激动起来，伸手去推白夜隼，“我要和他说清楚！不是这样的！昨晚不是这样的！”

“昨晚？”

白夜隼瞳孔一缩。

他想起桑吉斯碎裂发皱的衣衫，已经意识到什么，还是生生止住了念头，他逼着自己不去想，仿佛就能掩盖发生了什么。

自欺欺人之下，怒火再也压不住了。

他猛地抬手，狠狠把萨可旦推倒在地，“你！你明明答应过我，绝不会动他的！”

萨可旦摔在地上，后背着地，正好压到伤口，痛得他龇牙咧嘴，脸色煞白。

可他还是不肯放弃，撑着地想爬起来，朝桑吉斯消失的方向，手脚并用地爬。

白夜隼一脚把他踢翻。

这一脚正中心窝。

萨可旦蜷缩在地上，痛得连一声呜咽都哼不出来。

白夜隼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我真后悔，上一次那枪打偏了，早该让你死透。你就是个祸害，谁沾上你谁不得好死，他落到今天，全是你害的！”

他厌恶地盯着地上的人，咬着牙继续说：“我已经放过你两次了。你最好求老天爷，别让我再见到你第三次。下一次，我一定会杀了你。”

萨可旦缩在地上，痛彻心扉。

为什么？

究竟是为什么？

前一天，不还是好好的吗？

他到现在，都还能清清楚楚地想起，昨夜拥抱着桑吉斯时的触感。那具身体的温度，仿佛还残留在他的手臂上。桑吉斯的呼吸曾那么近地落在他颈边，滚烫的、急促的，像要把两个人一起烧穿。

可才过去短短几个小时，桑吉斯就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那冷漠的双眼，比昨夜所有的欢愉加起来，都更叫萨可旦痛苦。

难道在桑吉斯心里，他从来就不算什么吗？

昨夜那荒唐一场，也不过是桑吉斯随心为之，天一亮就翻脸？

为什么？

为什么比起自己，桑吉斯永远都在选择别人？

为什么，就没有哪一次，是可以选他萨可旦的？

萨可旦捂住心口，只觉天旋地转。

日光从头顶照下来，刺得他眼睛发花。萨可旦只觉像是陷进一层半梦半醒的纱帐里做了一场黄粱大梦，梦醒了，什么都没了。

他昏昏沉沉地，把手指扣进胸膛，指甲陷进皮肉里。

里头那颗心跳得太用力了，撞得他肋骨都发疼。他顺着那阵跳动，一点点地探进去，把皮肉撕开，把骨头拨到两边。

他仿佛已经摸到了胸腔里那颗跳动的心脏。

一下，又一下。滚烫的，鲜活的，长在他身体里，却只为一个已经走远的人跳。

他慢慢地把那颗心掏了出来，遥遥地、朝桑吉斯消失的方向，伸出了手。

血红色的心脏在他掌心一下一下地跳动着，温热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那团肉跳得那样欢，像是认定了那个方向，拼了命地要往那儿去。

他感受着胸膛撕裂的剧痛，却执拗地、高高地举着那一团血肉。

“我把整颗心都剖出来递给你了。”

他喃喃着，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

“你还要什么？我愿意把我的一切都交给你，我的血，我的肉，我的全部，哪怕你只是放在脚下，我也任你踩，也任你嫌了。你却还是丢下我……”

萨可旦看着那摊猩红的血肉，唇齿颤抖间，咬伤了舌尖。

他徒劳地攥紧掌心，意识到这颗心就算烂成一摊泥，也只会往桑吉斯那边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