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门的脸从屏幕上消失,众人不由地松了口气。
桑吉斯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偏着头,视线落在地板的一处反光上。顿了许久,肩膀才微微松懈了些。
他以为自己能说得更硬气一些。
白夜隼还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影子投在舱壁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问出两个字。
“退兵?”
“……不退。”桑吉斯转过身,背靠着通讯台,“说辞罢了。”
他后颈的伤还缠着纱布,暖色的皮肤因为失血变得冷白。海风吹进来,桑吉斯把外衣领口往里拢了拢,转过头来望向白夜隼,声音放得很平。
“趁玛门去世盟杀米丽的空档,我去找你的克隆体打配合,把右玉救出来。”桑吉斯的眼睛眨得很慢,话也说得很慢,似乎疲惫极了,“你带队绕后,直接去打世盟海军,和李年汇合拿下「天堂地狱」塔。”
白夜隼的瞳孔微微张大了。
他没料到桑吉斯醒来的头一件事,就把整条战线拆得这样清楚。人还半躺在病床上养伤,脑袋里已经摆好了棋局。
白夜隼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咽了几回,思忖半晌才问:“玛门……真会杀米丽?”他问了出来,声音里带了几分不自然的滞涩,“你们说的东西是什么?这和萨可旦有什么关系?”
他顿了顿,眼睛小心地落在桑吉斯脸上。
桑吉斯没接话。
白夜隼瞧着他的侧脸,灰蒙蒙的天光从半开的舷窗漏进来,落在他没受伤的那半边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
疑虑在心底发芽。
尽管事到如今他仍然被桑吉斯提防,连刚才两人的对话都听不懂,但白夜隼听懂了一件事。
玛门会顺带杀掉萨可旦。而桑吉斯同意了。
隐秘地喜悦让白夜隼觉得自己和小人别无二致,他既高兴,又不敢高兴。
他从没见过桑吉斯哪一次真的下决心不在乎萨可旦的生死,可这一次,一句“不在乎”,轻飘飘三个字,倒像是真的不在乎了。
可正因为太轻了,白夜隼反倒有些拿不准。
他舔了下发干的嘴唇,低声试探了一句:“萨可旦伤得挺重的。”
重到,完全没有抵抗玛门的能力。
桑吉斯还是没说话。
他抬起手,搭上白夜隼的肩膀,掌根压了压。神情淡漠。
“玛门留在战场的残舰,”桑吉斯将那疑问翻篇,连一个字都不打算留给这个无意义的问题,“安排个中将带队过去,围住,别让他们有机会支援。”
白夜隼愣了愣,随即像是松了口气。
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了下去,眼底那点藏不住的高兴浮上来,他开口道:“好,我这就去盯着玛门的动向,她一出发我们就行动。”
他转身出了通讯室,门在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一路远去了。
桑吉斯垂下手心有余悸,看着自己空掉的掌心,好一会儿没动。
指尖微微发颤,桑吉斯叹口气,他收回视线,慢慢攥紧了那只手。好歹是把东西放在白夜隼身上了。
科学院新研发的定位器。
足够隐蔽。
脑子里乱糟糟的,桑吉斯没理会纷杂的情绪。他闭上眼,又睁开,甩甩头,撑着身子,慢慢朝指挥舱挪去。
别再想了,还有正事要做。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敲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后颈的伤一跳一跳地疼,两条腿也颤颤巍巍酸软发胀,想来是昨晚弄得厉害了。一身毛病让他走不快,额角沁出一层薄汗,走走停停扶着墙。
总会过去的,他心想。
桑吉斯咬牙抬手按住腰侧,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的舷窗外,海是灰的。浪涌上来,又退下去,一遍一遍,永不停歇。他多看了一眼,竟觉得头晕,忙把视线收了回来。
指挥舱的门在他面前滑开。他侧身进去,反手把门锁上,才走到操作台前坐下。指尖在触屏上划了几下,调出一个被层层加密的通讯频道。
接通的那一刻,耳麦里的电流声刺了他一下。
“你那边怎么样?”桑吉斯问,嗓子有点哑。
“一切正常。”
海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又轻又稳,一如既往让人安心,“温经没发现。”
“那就好,计划要提前启动了。”桑吉斯说。
他的目光扫过操作台上跳动的各项权限数据,手指没停,在系统里一层层往下钻。白夜隼的权限,温经的权限,监察庭的端口,一条条被他拎出来,重新排布。
屏幕上的数字一行行跳,他眼也不眨,手指翻飞。身上的疼一阵阵往上顶,他身子前倾,用操作台的边缘抵着那处,借点力。
“你随时听着,有变数立刻回我。”他说,声音有些急躁,“这次行动机不可失,错过了,我们绝没有下一次。”
“我明白。”海曦应下。
她顿了顿,又问:“东西你放在他身上了吗?”
“放了。”桑吉斯说,“定位可以观测了,监听还没。现在放,时机不对。等正式行动,我会再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