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吉斯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忙低头去看他。

“你的吊针呢？”

“输完了。”萨可旦把脸埋在他肩上，声音雀跃，“烧也退得差不多了。”

“好得倒挺快。”桑吉斯失笑，伸手在他额头上探了探，确实不那么烫了，“不是说睡觉吗？”

“睡不着。”萨可旦仰起脸，理直气壮，“想着你怎么都睡不着，说不定你陪着我睡我就睡着了。”

“少贫了。”桑吉斯抬手捏住他的嘴，把他的脸掰开，“我很快就要走，去接右玉。回来跟你说一声。”

萨可旦眼睛更亮了，抓住桑吉斯的手腕，把捏在自己嘴上的手拿下来。

“米丽把右玉的位置给你了？”

桑吉斯点头。

“她可算开窍了。”萨可旦嘟囔了一句，随即又兴冲冲道，“你等等我，我换身衣服，跟你一起去。”

“不行。”桑吉斯摆手拒绝，“你伤还没好，赶紧老实待着。”

“我好得差不多了。你走的那两年，右玉都是我照顾的。”萨可旦不服，边脱衣服边说：“要说你是他半个爹，那我也得算半个。”

桑吉斯被他这话逗得笑出声。

“什么爹不爹的，我哪有那么老，怎么算也是哥。”

“行，哥也行。”萨可旦顺杆爬，“那我也算半个哥。你不能拦我，说不定右玉也想我呢。”

“……行吧。”看他这幅非去不可的样子，桑吉斯认命似的叹了口气，“我去给你拿衣服，你快点。”

萨可旦“耶”了一声，喊了句“来得及”，转身去换衣服，动作利落得不像个病人。

两人准备好出了医疗部，桑吉斯一边走，一边和接应的人通着话。

日落后夜里的路很静，实验区的方向亮着几盏惨白的灯，远远地挂在灰蒙蒙的雾里。

他们换上了研究员的白服，刷着米丽的权限，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生化实验区。

进实验区内部要过三道闸。第一道刷个人通行卡，第二道比对个人虹膜，第三道走内应提前打过招呼的员工通道。就算知道信息都被录入了，但说不紧张是假的，好在两个人都沉得住气。

桑吉斯走在前面，萨可旦跟在后头，两人都没开口说话，过闸的时候也板着脸，装出一副疲惫科研员的模样。

守卫果然没起疑，两人走进去，坐上了区内的通行车。

车上人不多，但死气沉沉的。

两人坐在了最后排，萨可旦见没人注意，悄悄在下面牵住桑吉斯的手，不安分地捏他的指腹。

桑吉斯转头瞪他，萨可旦不为所动一脸无辜地冲他眨眼睛。

见他这幅欠样，桑吉斯用力掐了他大腿一把，萨可旦倒吸一口气果然消停了，只是从牵手换成了靠在桑吉斯肩上。

“起来。”桑吉斯压低声音。

“我腿疼。”萨可旦皱着脸，往他那边又靠了靠，“背也疼，伤口好像抻到了。”

桑吉斯斜他一眼，无语道：“别装了。”

“真疼。”萨可旦捂着腰，装模作样地抽气，“让我靠一下怎么了嘛。”

桑吉斯叹了口气，借着遮挡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真抻到了？我扶着你靠一会儿，就这一会儿啊，到了地方就起开。”

“知道了。”萨可旦如愿靠着他，笑得眉眼弯弯。

过了十多分钟通行车终于抵达了F区，两人下了车，按照路线往区内走，萨可旦四处张望着，面色尽显担忧。

“这地方连点活人气都没有，右玉在这儿过得什么日子啊。”

桑吉斯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他严重怀疑米丽对环境的认知有偏差，在这种地方，就算能活着也活得好不到哪儿去。

来接应的是个细瘦的小伙，贼眉鼠眼，见了桑吉斯萨可旦，边搓手边恭维。

桑吉斯耐着性子敷衍了他两句，把话题往右玉身上引，那小伙嘿嘿笑了两声，说他专门负责看着右玉，这么几个月把右玉照顾得无微不至，叫桑吉斯只管放心。

萨可旦看他自己都面黄肌瘦的样子，噘着嘴朝桑吉斯摇了摇头。

“好了，带我们去见见。”桑吉斯打断他喋喋不休的自夸，迈步朝里走去。

那小伙“哎”了一声，赶忙追上去带路。

萨可旦跟在桑吉斯身后，步子不快，四处观察着周围，三人穿过几道狭小的走廊，两侧满是实验室，放在手术台上的东西千奇百怪，看得人毛骨悚然。

那小伙倒是习以为常，说右玉是他见过最能忍的实验体，进了实验区跟回了家一样，也不要死要活叫着要走。

往年多了去是为了实验费进来当实验体的，一个周就待不下去了，敢逃跑也是枪毙的下场。

桑吉斯半个字都不想说，一张脸黑得吓人，偏那小伙独自走在前头，察觉不到气氛，越说越多。

萨可旦看桑吉斯那张在暴走边缘游走的脸，搭上他的肩膀，悄悄在桑吉斯耳边问：“桑吉斯，你说我们这样像不像要去私奔啊？”

桑吉斯脚步一顿，转头看他，面色终于好看了点，“私奔个屁啊，去救人说什么私奔。”

“怎么不是私奔了？”萨可旦边笑，边凑得更近，呼吸扫过他的耳垂，“我们不就是把右玉救出来带着一起私奔吗？回去把左云叫上，我们四个一起走，多像爸爸妈妈带着两个小孩？”

一句话说得桑吉斯满身鸡皮疙瘩，他瞪萨可旦一眼，既别扭又羞赧，“谁在这儿跟你爸爸妈妈呢，别乱说。”

“喔，那私奔不是乱说喽。”

“……快起开。”

桑吉斯甩开他，脚步快了些。

萨可旦跟在他后头傻乐，踩着桑吉斯的影子走得慢悠悠的。

三人一路上楼，那小伙不说话以后，高层的实验区里一下变得很静，只有鞋底踩在光滑地面上发出的轻响。消毒水的味道从四面八方渗过来，混着一点说不清的、甜腻的气味。

“右玉的房间专门安排了单人间，他这周的实验量刚做完，今天正好是休息日，一直在房间休息呢。”转过最后一个拐角，那小伙领着两人往前走向尽头的门，语气里带着点讨好，“你们今天来，他准要高兴疯了。”

终于说了句桑吉斯爱听的，他点了点头，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些。

萨可旦走在他身后，也显得有些激动，还不忘小声嘀咕：“这小子，这么久不见不知道瘦了没。”

桑吉斯停在房门前，从口袋里摸出通行卡。

“滴滴”一声，门锁亮了绿灯。

桑吉斯咬咬牙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但手头已经推开了门，只能在慌乱中摆出略显拘谨的笑容，抬脚迈了进去。

房间里的灯大开着。

顶灯的光一下将室内的陈设照得一清二楚，桑吉斯咧着嘴，先看见一双垂下来的脚，正在半空中微微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