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吉斯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眼睛从那双摇晃的脚上移，宽大的实验服罩住右玉整个身体，后背瘦削的肩背凸出来，徒留一截后脑勺，头发乱糟糟地耷拉着。

再往上，是一根皮质的套索，一头挂在吊灯上，一头挂在脖子上。

周遭一切仿佛都静止了，桑吉斯站在门口，脸上的笑意迟迟落不下去，视线停在那具被吊起的、没有重量的、纸片一般的身体上。

“……右玉。”

他干笑了一声，试探着喊他的名字。

显而易见，没有回应。

他两步走进去，听不到别的声音，耳边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地板也软绵绵踩不到实处，桑吉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怎么抱住那具悬空的身体向上托的，只感觉天旋地转，双手无力，如何都无法抓紧眼前这具身体。

“桑吉斯！桑吉斯！”

肩膀在被谁晃动，桑吉斯的眼睛从面前的身体移开，转向身旁，水雾一样的画面里，萨可旦的脸慢慢清晰地出现在桑吉斯眼前。

“桑吉斯，你还好吗？！听得到我说话吗？”

霎那间，一切感官回到桑吉斯身上。

混乱，迷惘，痛苦，一夕之间贯穿他的胸膛。

“……右玉，右玉……！”

他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徒劳地喊，两只手抖得不成样子，“救救他，快救救他……萨可旦，快救救他……”

“好，好，你别急。”

萨可旦应着，摆正倒在地上的椅子，踩上去探着身子解套索的卡扣，桑吉斯在下面托着，手忙脚乱中，右玉的身体在半空里晃动，脚背一下一下撞着桑吉斯的胸口。

随着卡扣解开，右玉的身体骤然滑落，重重地坠在桑吉斯怀里，压得他两条胳膊直发抖。

桑吉斯喘着气将人放到地上，右玉脸朝下，一点声都没有。

他跟着跪下去，一把把人捞进怀里扶着肩膀转过身。

那是一张谁人看了都不会产生判断失误的脸。

没有想象中那么狰狞，但依旧能让人明白，那是一张属于死人的脸。

青紫色的淤痕洇在整张脸上，像深色的潮水，额头和颧骨上有细密的深红点，密密麻麻，蔓延到眼下。他的舌尖微微抵在门牙外，嘴唇一边压出了倾斜的白印，似乎下一刻就会说出话来。

桑吉斯喘着气，去摸他的脸，摸他的脖子上那道深深的沟壑，手按在颈侧，又去摸手腕，翻来覆去地摸，去掰那几根已经蜷起来的手指。

“右玉，右玉，你睁眼看看我，老大来了，老大来带你回家了……”

萨可旦跪在旁边，也抓着右玉的一只手发抖，看着桑吉斯那双手在右玉身上胡乱地按，按了胸口，又去掰右玉的眼睛。

没有用的。

他抬起头，看向还缩在门口、吓傻了的那个瘦小伙，哑着嗓子喊道：“去，去找人……让那几个接引去通知米丽！”

那小伙脸色煞白，两条腿打颤，听了这话，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三个。

“右玉，你说话啊，你别吓老大……”桑吉斯还在喊，声音抖得不成调，他把右玉的头抱在胸口，一下一下去揉那张冰冷的脸，“去叫医生……萨可旦！快去叫医生，叫医生来！你叫人来救他啊！”

萨可旦没动，嘴唇嗫嚅了两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快去啊！”

桑吉斯抬起头，眼泪蓄了满眶，却死死忍着，不肯落下来。他赤红着眼睛瞪着萨可旦喊：“你愣着做什么！去叫医生啊……”

萨可旦跪着挪过去，伸手去捧桑吉斯的脸，那双琥珀色的瞳子在泪光的浸润下愈显悲恸。他的指尖微微发抖，似乎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用拇指擦去了桑吉斯眼角那点将落未落的水光。

“桑吉斯。”他哑声说，“……你冷静点，我知道你难受，你先冷静下来，右玉……右玉他在天之灵也不会希望看到你这样的……”

“放屁！你瞎说什么！”

桑吉斯狠狠甩开他的手，自欺欺人般把右玉抱得更紧，“闭嘴！没事的，没事的……来得及，老大一定会救你的。”

“医生，医生在哪儿？我带你去找，没事的……”

他说着就要把右玉抱起来，身子却使不上力，抱着右玉的上半身，怎么也站不起来。

萨可旦一把按住他的肩，把人圈进怀里，死死抱住。

“你放开我！”桑吉斯在他怀里挣，胳膊肘一下一下顶他的胸膛，“我要去叫医生！你放开！”

“不是我不让你去。”萨可旦收紧手臂，把桑吉斯的脑袋按在自己肩窝里，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没用了啊桑吉斯，你听我说，没关系的，没关系的，你还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

桑吉斯在他怀里抖得厉害，抖得整个人都要散架了。他挣不动，就用拳头去捶萨可旦的背，又去推他的胸膛，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不知是呜咽还是哀嚎。

“放开……你放开我……”

萨可旦不松，仍然紧紧拥着他。

下一瞬，肩头一阵剧痛。

桑吉斯一口咬在了他的肩膀上，尖利的牙齿毫不留情关合。

萨可旦疼得浑身一颤，闷哼了一声，硬是没松手。

桑吉斯还在挣扎，牙关用力咬得更狠，像要把全身的力气都灌进这一口里去。牙齿隔着布料碾进肉里，萨可旦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渗出来，洇湿了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