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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殿外进来一个小沙弥。
赫连袭回头一看,这不是方才在门口拦着不让进,硬让他们排队的那小光头吗?
小沙弥朝他们行了礼,接着就朝里面经房去了。
没一会儿,小沙弥又从经房里出来,说∶“师父正在翻阅经图,吩咐我先出来,陪同诸位各处走走,怠慢之过,还请施主们见谅。”
玉樵喉头滚动,说∶“各处走走先不必,贵寺有水吗,劳烦施碗水喝。”
他喉咙干得生疼,渴得要命。
赫连袭看玉樵一眼,骂道∶“懒驴上磨要吃喝。”
小沙弥又鞠一躬,从旁边的僧房拿出草编砂壶,给他们斟水。
玉樵赶紧跑过去接着,回头问∶“爷喝水吗?”
“喝!”
赫连袭高声道,说完他也走过去,端起一碗又走了回来,递到闵碧诗嘴边。
闵碧诗冷淡地看他一眼,接过水喝了。
“还要吗?”赫连袭问。
赫连袭面上虽没表露出来,但他心里还挺高兴的。
他一见到闵碧诗就高兴,真邪了门了。
狄小店这回学聪明了,有赫连袭在的地方他不往上凑,免得跟他又吵吵起来。
他站在天王像下面,看着赫连袭和闵碧诗说话。
他突然觉得,赫连袭要是长了条尾巴,这会儿,他那尾巴一定在晃悠悠地来回摇摆。
狄小店收回目光,端起一碗水灌进去,压下心头的异样,他感觉自己也是疯了,怎么会出现这些奇怪的念头。
见闵碧诗不答话,赫连袭又问了一遍∶“还喝吗?”
闵碧诗把碗递还给他,摇摇头,接着转头朝小沙弥道∶“小师傅,在下有一事想请教您。”
小沙弥放下草壶,走过来,道∶“施主请讲。”
赫连袭在一旁插嘴问闵碧诗∶“咱们早上都没用饭,你饿了吗?”
闵碧诗没理他,继续和小沙弥道∶“这殿里是神像都有何来历,还请小师傅讲解一二。”
小沙弥还没说话呢,赫连袭又道∶“青简,你饿不饿?”
闵碧诗轻“啧”了一声,皱眉看他,低声叱道∶“你要饿了就去吃饭,少添乱!”
“我还行。”赫连袭仰头把碗底的水喝净,“我怕你饿。”
他才放下碗,闵碧诗已经转身走了。
小沙弥歪着脑袋,看着殿中央的佛祖像,支吾道∶“施主,我只知道他们的名字,但是来历嘛……我也记不太全……”
这小沙弥的脸庞还很稚嫩,说话奶声奶气地,看着不过十四五岁。
他有些为难∶“像那个,增长天王,我只知道他的护法位在南,可以令众生增长善根、慧根。你看他手里拿的那根金刚杵,就是慧杵,是他的法器,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你可别告诉师父啊,不然他又要罚我抄经文了。”
闵碧诗点点头,看向右手起第二尊神像,问∶“小师傅可知道这尊神像的来历?”
“这是持国尊天王。”小沙弥咧嘴笑起来,“这个我知道,经文上关于他的记载很多,前两日我才抄过。持国天王护法位在东,主据须弥山,所居宫殿遍地黄金,位于释家九重天的第一重天。据说他身高半里,有护国利民之征。”
小沙弥走到持国天王下,看着高大的神像,说∶“你看他手里的琵琶,这琵琶叫宝慧琵琶,是他的法器,可驱魔增慧。不过,不同的经文里,对各大天王的形象描述也不一样。像《般若经》中所记,持国天王就是手拿大宝慧刀,作用么,应该与琵琶是一样的。”
“施主再看他的面目,双眼怒目而斜飞,两眉浓黑而入鬓,长须垂落,嘴角向下,有肃杀恐吓之感,这在释教里称,忿怒相,是为震慑邪魔,护持佛法。”
“原来如此。”闵碧诗说,“小师傅博闻强识,不知这持国天王本名是什么?”
“他梵名叫提多罗吒。”小沙弥到底岁数小,让人一夸就高兴起来,忍不住多说几句,“这名太长,不好记,我大梁高僧也将其译为,毗提河。”
毗提河,赫连袭朝闵碧诗看去,怎料闵碧诗也正回首看他。
原来如此。
闵碧诗问了一圈,从神像问到天王,从天王问到来历,又从来历问到名字,原来是为了这个。
毗提河,就是李垣瑚小字。
而班师宴刺圣发生时,李垣瑚正与赫连袭一起,被人打晕扔在内廷后院里。
赫连袭再次抬头看向满殿金刚,想不到,在万年县这一区区小庙里,竟画着刺圣案的两名当事人。
——壁画中的罗汉,苏频陀。以及东方持国天王,毗提河。
赫连袭锁起眉头,想着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联系,只是,到底有什么联系?
他顿了顿,走上前问闵碧诗∶“你知道什么?”
闵碧诗摇摇头,说∶“我不能确定,但我总觉得,班师宴那日的刺杀事件,与苏频陀、齐王李垣瑚,以及任彧最后的画作有关,具体是什么……”
闵碧诗迟疑着∶“或许只能等法朗大师查到任彧所画为何物才能知晓。”
狄小店立在壁画前,将身后几人所说尽收耳底,他紧紧打量着画幅末尾的罗汉,苏频陀。
苏频陀,苏频陀。
他眉头越皱越深,脑中数条线索不断交织,相互缠绕相碰,刺啦着迸溅出火花。
火花飞进任彧刚进万年县的那个夜晚,照亮了某个不为人知的时刻。
狄小店闭上眼睛,眼前突然出现一副场景。
那夜,任彧匆匆赶到万年县,进了韩府,韩夫人挺着肚子,跟在他身后喋喋不休。
任彧脸色惨白,神色匆匆,他无暇顾及表姐的抱怨,只能告诉她自己累了,想早些休息。
韩夫人心里担忧,但眼下不是询问的好时候,只能嘱咐几句就离开。
任彧关上房门,从自己的行囊里拿出画轴笔墨,粗略研磨,便开始泼墨疾笔。
他画得很快,落笔匆忙。
任彧脑海中那副画面不断闪烁,方才所见场景随着记忆在慢慢消逝。
他的笔锋全乱了,画笔走得飞快,但他还是觉得太慢,太慢,笔追不上他的思绪。
任彧又飘回方才那个黑暗寂静的夜里。
就在这时,任彧突然抬起头,他手腕僵在半空,饱蘸墨汁的笔尖缓缓汇集出一滴墨,接着,嘀嗒一声,落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