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彧搁笔离开,走前只来得及用镇纸压住画卷。
晚风无声,吹落窗花,吹干桌上那幅未完成的画作上的墨。
狄小店站在任彧面前,在他猛然抬头的瞬间,企图从他惊诧的眼眸中窥得一二。
但无论狄小店怎么看,什么都看不到。
虚空中传来一声脆响,犹如蓦然闭幕的皮影戏,画面终止了。
狄小店再睁眼时,看见赫连袭正盯着他,那张俊脸离自己极近,近的已经超出他的心理预期。
狄小店骤然朝后踉跄一步,喝道∶“干什么?!”
“你在干什么?”赫连袭打量着他,“三魂出窍了?”
狄小店正想得入神,突然受到惊吓,还没缓过神来。
闵碧诗走过来,道∶“他在梳理案情。”
说着看向赫连袭,“赫二,你要实在闲就先去找个地方吃饭,别打扰狄大人破案。”
赫连袭这个人,别人怎么挤兑他都不会放心上,但若是闵碧诗帮别人说话,他就跟个火药桶似的,一点就着。
“我吃什么饭。”赫连袭眼睛都睁圆了,“姓闵的,你行啊,现在连声二公子都不叫了,你方才叫我什么?”
闵碧诗淡淡看他一眼,扭过头去。
狄小店神魂稍微归了归位,他见赫连袭说话不客气,以为他要动手打人,急忙拦到他前面。
“哎——二公子您冷静,青简不是那个意思……”
话音未落,赫连袭眼睛瞪得更大了,一副要吃人的表情。
“嗷?!青简?”赫连袭怒火中烧,一把攥住狄小店衣领,“你叫他青简?你们俩什么关系,叫得这么亲热?!”
狄小店一头雾水,那不叫青简叫什么?
闵碧诗皱着眉,不明白赫连袭是怎么发出那种死动静的。
他知道赫连袭行事一贯落拓不羁,但现在似乎有愈演愈烈的趋势,让人招架不住。
他现在这样甚至称得上无理取闹。
闵碧诗直接转头离开,朝里面经室走去。
狄小店让赫连袭拽着,只有脚尖着地,赫连袭还想冲过来抓闵碧诗,被狄小店一把拖住,两个人就这么骂骂咧咧地闹在一起。
赫连袭的大叫声从后面传来∶“老子才花了钱帮大理寺破案,你们就是这么报答我的?百金!放眼整个三司,谁能为了破这么个破案子花百金?!姓闵的你给我回来!把!话!说!清!楚!”
姓闵的头也不回地进了经室。
殿里的人让赫连袭吼得七荤八素。玉樵这时候又发挥出和事佬精神,冲上去一边拉一边劝。
这种事他干了多年,已经熟能生巧,信手拈来。
玉樵自认,作为一根优秀的搅屎棍,在给主子拉架时,一定要做到表面向着主子,但在对方看来他又没有拉偏架。
这其中的度很难把握。
不过,既然决定要掺和,就不能嫌屎黏又咸,起码得让赫连袭把这口气顺下来,否则这祖宗有一百种办法磨嗟人。
小沙弥也过去劝了起来,大殿一时闹哄哄的又嚷又叫。
法朗见闵碧诗走进来,便道∶“闵施主,你来的正好,关于这幅画,我有一些思路,这可能是……”
法朗说着停下来,侧耳听了听,说∶“外面怎么吵嚷起来了?”
闵碧诗摆摆手∶“拌了几句嘴,不是大事,破案要紧,住持有何发现,请讲。”
法朗点点头,指着画卷上神像的外轮廓,说∶“施主请看这里,正常佛像都会着袈裟或宝衣,但这画像只在手臂外挂一根丝帛,下身么,似乎是一件不及膝的短袍。”
法朗的手指沿着像的身体走向朝下。
“施主再看这里,像不像骨骼?”
闵碧诗皱眉问∶“住持何意?”
“这画像好像没有肌体。”法朗整理着措辞,“换句话说就是,这画的不是一尊佛,或是神,或是其他什么人物,而是一具骷髅。”
闵碧诗拿起画一看,确实有些像骷髅。
任彧画得急切,笔迹潦草,但某些细节却刻画传神。
他起先以为,任彧只是勾勒出佛像的外轮廓,细微处还没来得及填充,但这样一看,这画会不会根本就没有什么需要填充的。
因为任彧画的本来就是一具骷髅。
“住持,我曾听人说过。”闵碧诗说,“有些画师在画人画兽时,为保逼真传神,会先画出人或兽骨骼,再补充肌体、衣皮。任彧会不会也是种画法?”
法朗点点头∶“的确有这种画法,正所谓画虎画皮难画骨,所以,有些画师为了比例协调,就会先画骨,再画皮,但我们释教不会。”
闵碧诗抬眼看他。
“这画中像所踩的,是释教佛陀坐禅时的宝座,莲花日轮台。”法朗说,“那就说明,这像很有可能也出自释教,但奇就奇在这里,我们释教在画佛陀时,无论彩绘还是水墨,都不会采用这种先画骨,再画皮的方法,这有悖我教经义。”
闵碧诗看着画,思索起来,这种画作形象,他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法朗接着解释∶“我佛主众生平等,不论石像木雕、壁画泥塑,都讲求与佛像身旁事物相合,哪怕是蠹虫小石、一草一木,都与我佛是平等的。所以作佛陀画像时,画师们都只画肉衣,不画骨骼。”
“但有一教画。”法朗话锋一转,闵碧诗看向他。
只见法朗缓缓道∶“景教。”
景教,是西传而来的一种外来教,起源有些模糊,有人说它是从波斯而来,有人说它来自西域大秦,还有人说它是西边某个海岛上遭到放逐的流民,自发形成的一种异端教,在本土混不下去了,才跑来大梁。
大梁民风开放,皇帝开明,朝廷对这种舶来的没有太多限制,景教就这么留了下来。
但信景教的人不多,香火很稀少,几乎一度到了要闭寺的地步。
法朗说∶“传闻景教的主神,身负十字横木受难而死,所以他们的神,上身基本不着片缕。万年县永宁坊内就有处景教寺庙,我曾去寺里拜访过,他们大殿正中,就是一卷发短袍男子,上身赤/裸,身背横木。”
“景教壁画中也有这种形象,肌肉纹理、身躯骨骼清晰可现,应该采用的就是,先画骨再画皮的画法。”
“住持说的不错,但有一事。”闵碧诗说,“景教的主神也足踏莲花日轮台?”
一个西方来的神,踩着东方来的神的宝座,也太过不伦不类了。
法朗略一沉思,道∶“这个说不好,这些外来教为了在大梁收敛教众,可能会采取一些本土化融合。我曾见过大食教主神,手拿观音宝瓶的,也见过伏虎罗汉脚踩混天绫的,如画中此类情况,还真说不准。”
大食教是突厥人信奉的,观音是中原本土神,伏虎罗汉是释教的,混天绫是道教太乙真人的法器。
这么画简直全他妈乱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