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主若着急,可先去景寺看看,我再翻翻经图,一有消息,我便派人前去知会。”法朗看看外面天色,“景寺这会应该还开着——如果他们还没彻底关寺的话……”
景寺香火实在太不好,法朗上次去,差点以为进了哪个荒宅。
闵碧诗拿起画拜别法朗,走前留下一张便条,上面写着他和狄小店所住客栈的位置,并叮嘱法朗,若去客栈没找到人,就直接上报县衙。
法朗明了地点头。
闵碧诗从经室出来,路过大殿时,发现几人还闹在一起。
赫连袭揪着狄小店的发冠,不依不饶,狄小店被逼得没办法,抓住赫连袭的前襟,几乎要把他衣服扯下来。
闵碧诗冷眼看了一会,突然冷不丁问∶“还查案吗?”
玉樵先受不了了,遽然大喊∶“王爷来了!”
赫连袭一惊,先撒了手,扭头朝四周看了一圈,问∶“哪呢?”
“……”玉樵梗着脖子咽了一口,“爷,别、别别别闹了,咱还得办正事呢。”
赫连袭还是不大相信,心有余悸地又四处看了看,确定他老子没来,才松了口气。
怕老爹这事,赫连袭从幼年时就开始了。
他小时候闲不住,到处打架惹祸,大部分时候都让他大哥赫平焉兜底了,但也有赫平焉兜不住的时候。
往往这时,赫穆延就得狠狠收拾他一顿,打得他几天下不了床。
赫连袭现在一想起来还心惊肉跳,童年阴影太大太深刻,一直笼罩到今日,即使他早就比他老子高了,还是止不住后怕。
狄小店一听玉樵喊“王爷”,也是一惊,他还没见过赫穆延,但光是“辽东王”这三个字就已经够令人闻风丧胆。
赫连袭借机搡了狄小店一把,说∶“叫啊,你再接着狗叫啊!”
狄小店白他一眼,理着自己发冠,心道,方才不知是谁嚷得那么大声,论犬吠,谁有你二公子叫得欢呢!
闵碧诗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抬脚出了大殿。
赫连袭追在他身后,说∶“查啊,当然查,咱们就是来查案的!你走那么快干什么——等等我!”
小沙弥让他们拽得东倒西歪,转眼又见这群人如狂风过境般急匆匆全走了。
他的佛珠推搡间掉在地上,小沙弥一面捡,一面道罪过罪过,抬头便见师父站在经室门口朝他招手。
小沙弥颔首走了过去。
*
“你走慢点!”
赫连袭一把拉住闵碧诗,怒道∶“你要做什……”
他还没说完,闵碧诗骤然冷声打断∶“你要做什么?”
阳光从头顶倾泻,照得闵碧诗皮肤雪白,墨眉黛珠,尤似一幅山水画。
“想徇私?还是报复?”闵碧诗说,“万年县这案子事涉班师宴刺圣,你难道不知?”
赫连袭一怔∶“……我知道。”
“这就不奇怪了。”闵碧诗笑了笑,“二公子是要为齐王殿下鸣不平,还是要为苏频陀可汗讨个公道?不论是为哪一个,你都找错人了。”
闵碧诗盯着他,“赫二,大理寺奉旨查案,你抬抬手,行个方便,你我都少些麻烦。”
赫连袭遥记得,当日在内廷暗算打晕他的是闵碧诗吧,怎么他闵碧诗倒一副理直气壮的样?
“我是这么想的。”赫连袭放开他,俊眉锁起,“否则我也不会花那百金,我不找你们麻烦,你们能保证不触我霉头吗?”
狄小店忙不迭点头∶“这没人敢触二公子的霉头,请二公子高抬贵手,我们办完案也好回去交差。”
赫连袭凑近闵碧诗,扫了一眼狄小店,暗暗磨牙∶“别让那个姓狄的碰你!”
闵碧诗面色冷峻,他把画卷放进袖中,边走边道∶“任彧生前所画最后一幅画作,或许跟景教主神有关,我们现下就去永宁坊的一所景寺里看看——这会应该还没闭寺,不过听闻他们香火不好,可能闭寺较早,咱们得快些。”
狄小店在后面追问∶“青简,你怎知任彧那画和景教有关,方才那主持说的?”
闵碧诗点点头,“那幅画像只花了轮廓,还记得吗?”
狄小店颔首。
“那可能不是轮廓。”闵碧诗说,“是骨骼。”
“骨骼?”狄小店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闵碧诗思量一下,尽量用最简洁的语言表述。
“京中有些画师,会用先画骨再画皮的方式作画,我曾以为任彧用的就是这种方法。但据法朗所说,释教里的所有佛像,都只画肌体不画骨骼,也就是说。”
闵碧诗停在巷口的一座神龛前,看着里面的佛像,说∶“你们看尊佛陀,只能看见肉身,却不见骨骼脉络。”
狄小店凑上去看,只见那尊佛像□□盈润光滑,全然不见嶙峋骨架,甚至一点肌肉纹理的痕迹都没有。
狄小店问∶“会不会是画师先画了骨骼,又画肌体,在画完肌体后,又把原先画的骨骼痕迹又擦掉了。”
如同真正的人体生长,先长出骨骼,再丰腴血肉,这样雕画出的像最逼真。
“的确有这种可能。”闵碧诗说,“但释教不会,这样有悖释教教义,住持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可景教不同,他们的主神通常绘得瘦骨嶙峋,骨骼清晰可见,以此来表现神受苦受难的形象。”
狄小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赫连袭听得云里雾里,追在闵碧诗身旁问∶“什么画像?什么佛陀?什么景教主神?你们都在说什么……什么是景教?”
闵碧诗回头瞥他一眼,揪着他的领口,把人提溜到身前,指着上面一个牌匾,说∶“到了。”
赫连袭让闵碧诗抓得弯下腰。
他抬起头,看见眼前是一所寺庙的大门,但说是寺庙,又与寻常佛身不同。
寻常佛寺屋顶是平直状,檐角高飞,但这座寺的屋顶是尖的,墙壁上凿出很多拱形小门,小门外雕刻繁复图案,只有最前面留出一道一人宽的窄门,供人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