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墙面抹得白森森的,乍看有种阴森吊诡的感觉。
“……永宁景寺。”赫连袭念着牌匾,“它就叫这个名?这什么寺,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狄小店看着牌匾,上前道∶“景寺是一种西传来的异教,他们的经文太拗口,也许是译者之责……信奉的人很少,在京中流传度也不高,这不才把寺开到万年县来了,其实说实在,我也是头一次来景寺……”
赫连袭看了看眼前这道门,尝试着推开。
“这是什么门,这么窄,怎么过人?”赫连袭说着抬腿就打算踢开,“就这小门小户的样,还想在京都开寺,我大梁没这种穷酸寺。”
闵碧诗一把把他拉回来,朝后退了一步,打量着这座寺。
“登山宝训。”闵碧诗呢喃道,“尔等汲汲碌碌欲入窄门者,则须知,欲入而不得,实为众。”
赫连袭转头看他∶“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大点声,爷听不见。”
“景教有一本经文,类似释教的《金刚经》,或者《心经》,是他们的做课时的必读。”闵碧诗说,“叫《尊经》,里面提到圣子为弥施诃,也就是他们的主神,圣父为阿罗诃。圣子到凡间来传递圣父的旨意,拯救众生于水火,但普通百姓不懂,将其当成邪魔,让他身负十字横木游行,遭人鞭打,最后又将圣子活活烧死。”
闵碧诗皱起眉,说∶“传说世间的苦难是一个总和,有定数,有人多受苦,那必定就有人少受苦——这是释教的说法——不过宗教起源总有相似之处,景寺也用了这个概念。”
“被烧死的圣子承受了众生的苦难,替众生赎罪,他死后便也能得到圣父的超度,成为真正的神。而圣子的名字,弥施诃,在他们的语言中,就是‘救世主’的意思。”
“在尊经中有段记载——登山宝训,讲的是圣子带领一众信徒,在登山时传授箴言,其中提到过——”闵碧诗看看眼前的景寺大门,“窄门。”
“但这扇,应该不是真正的窄门。据弥施诃所说,世间有两条路,死亡和永生,他把这两条路比作两扇门,通往死亡的门宽阔高大,而通往永生的门狭窄低矮,甚至很多人一生见所未见,若想得到永生,只有拼命挤过那扇狭小的门,才可以抵达圣父所在的神邸。但能通过者少之又少,大部分则被拒之门外——这就是‘欲入而不得,实为众’。我若没猜错的话,这寺门内,应当还有两扇门,一扇生门,一扇死门。”
闵碧诗这一番话,别说是赫连袭,就是狄小店也听得一愣一愣的。
赫连袭将信将疑地推开门,率先走了进去。
里面一团漆黑,他闭了闭眼,适应着昏暗。
过了会儿,里面传来赫连袭震惊的声音∶“艹!还真有两扇门,一扇宽,一扇窄。”
闵碧诗跨过门槛也走了进去,接着狄小店和玉樵也跟了进去。
赫连袭从惊讶中缓过神,盯着闵碧诗,问∶“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
闵碧诗轻抬下颌,示意他推门。
赫连袭下意识就要去推那扇宽门,手伸出一半,又猛然顿住。
“死门。”他转过头问闵碧诗,“宽的这扇是死门,对吗?”
闵碧诗轻轻一笑,“生门死门,都是虚幻,在这里只是一个象征,推哪扇门都可以。”
甭管什么教,既然来了大梁,那就是要打开寺门广受香火的,要是有香客进来想上个香,一不小心进成了死门,还真能让人家死这吗?
赫连袭摇摇头,还是选择去推那扇窄门。
他本不信这些鬼神之论,虽说生死门在这只是个说头,从哪进都一样,但他也不愿闵碧诗从死门走,他要图个好兆头。
夏太医那话他还记得清呢。
那窄些的门由于走得人少,门轴生锈,推起来费力。
赫连袭推到一半,门硬生生卡住了,他又不敢使劲推,就这么撑着门让闵碧诗先过。
这些人里,闵碧诗最修长单薄,可以顺利通过,狄小店侧着身子,勉强也可以过。
到玉樵的时候,他显得就有些尴尬。
虽说放人堆里,玉樵不算胖的,但跟闵碧诗一比,还是壮硕许多。
他深吸一口气,提着肚子往门里挤,赫连袭冷眼看他,威胁道∶“你敢卡在这,别怪我一脚把你踢进去!”
玉樵哪敢看他,闷头就往里挤,没成想这么一挤,把门轴又挤开了两寸,倒变得更宽阔了。
不过就是门阖不上了。
赫连袭最后一个过去的,他站在门里看着挤坏的门轴,说∶“这寺是够穷的,门都坏成这样了,也没个人修。”
“别人都走宽的那扇。”闵碧诗说,“谁承想你二公子另辟蹊径,偏要走这扇难走的呢。”
“那是死门。”赫连袭说,“能走吗?吉利吗?出门咱就得图个好兆头。”
闵碧诗看看旁边那扇宽些的门,前面只是用封闭式的影壁格挡开,又另开了两扇门,一宽一窄,无论从哪个门进,都可以进到后边的堂里来。
闵碧诗转过身,“走,进去看看。”
赫连袭跟着他,继续问∶“你还没说呢,怎么知道这些的?”
闵碧诗边走边环顾着四周,说∶“在铁勒黄金山麓,我曾看过这本尊经。铁勒人本是信萨满教,但后来,他们其中一部分人开始信大秦教,就是那时,尊经西传到了黄金山麓地界。大秦教是景教的一个分支,说起来也算同源,他们的主神应该是同一人。”
赫连袭跟着闵碧诗,两人一前一后踏进中堂。
他转头看闵碧诗,问∶“那本尊经是谁给你的?”
“是……”
闵碧诗还没说完,前堂有一人手捧经书,高声道∶“凡入窄门而出者,今日首对,则为寒林怙主夫妇,恭迎林主林母,入殿——”
同时,一张巨大红布突然从天而降,披在闵碧诗身上,他定睛一看,竟然是件及地的红喜服长袍。
另一边,一张鎏金红盖头盖在赫连袭头上,两侧突然上来人,一左一右给赫连袭系上喜服长裙。
赫连袭短促地叫了一声,伸手就要把盖头拽下,被闵碧诗拉住了,他轻轻按着他的手腕,示意他先不要动。
赫连袭顿了顿,听话地放下手。
玉樵闻言就要上去,被旁边一个景僧拦下。
那景僧道∶“施主,这是本寺的传统,每年七月十三,景寺都会举行祭祀仪式,凡穿窄门而过,第一对踏入中堂的人,就可扮演本次祭祀的怙主夫妇,入堂成亲,以表……”
“你可拉倒吧!”那景僧还未说完,玉樵就开始骂骂咧咧,“就你们寺里那窄门,八百年都不见得有人走一次,坏了都没人发现!你要等从窄门里出来的人,还要等两个,就是等到猴年都见不了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