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爷。”赫连袭套衣裳不方便,转头就想叫婢子,抬眼又见赫穆延瞪着他,只得道∶“咱们去哪?”
赫穆延收回目光,沉声∶“入宫。”
婢子捧着承盘鱼贯而入,扶着赫连袭站起身,擦洗,换衣,披袍,封腰,戴冠,佩虎符,挂鱼袋。
赫穆延出去了。
苏叶进来汇报这几日堆积的公务,兵器库的折子已经报上去了,东府一份,兵部一份,保险起见,苏叶又给太后递了一份。
预先知会过,哪怕日后怪罪,也无隐瞒不报,只能怪办事不力。
赫连袭接手南衙以后恢复了操练,每日清晨卯初,三卫准时在校场集合,当兵的身手可以差点,体能不能差,若有朝一日上了战场,扛不起重枪真是贻笑大方。
缺勤一次军饷减半,缺两次全军通报,整月军饷全扣,缺三次者直接逐出南衙,终生不得入伍,子孙皆免去袭职资格。
赫连袭病得这几日,苏叶、虎杖轮值领南衙,下面的禁军怨声载道,敢怒不敢言。
但无人敢擅自缺勤,生怕砸了饭碗,大清早的拉练消耗大部分体力,出去招猫逗狗吃喝嫖赌的禁军少了很多,日日累得像条死狗,下午就跟着兵部、工部干杂活,挣外快。
——这点赫连袭是不管的。他点点头,觉得三卫过得很充实。
张成玉现关在大理寺内,听说已经招供杀害郭立一事,万年县案的其他细节还在查办中。
赫连袭默默松了松领口,没有说话,动作如常地整理袖口。
苏叶上前,低声道∶“那事有眉目了。”
赫连袭的手一顿,微侧过头。
苏叶递上来一封信,说∶“一个月前来的,走的哈嘉栈道,那会河西打仗,就绕路走的海西,过蜀道进京,结果刚出剑门关。”
他接过婢子手中的乌纱,示意人都退下去,低声道∶“就让世子拦下了。”
“我哥?”赫连袭皱眉。
哈嘉栈道是茶马古道的一部分,连通整个河西走廊,这条路是入京的最佳路线,距离短,都是官道,路好走,过了定西直通京都。
当然那是打仗前。
一打仗先毁路,炸桥的炸桥,烧栈的烧栈,原本富庶繁华的河西被一把战火烧了个干净,老百姓灰头土脸,当兵的丧眉耷眼。
直到辽东王及其世子率兵前来,才扭转局势。
对,一个月前,世子赫平焉还在河西,只是他的手怎么能伸如此长,连蜀道到京南的剑门关的消息都能了如指掌。
“听说到了利州,又入陇南,想抄近路进京,结果让世子爷截了。”苏叶说。
怪不得,入陇南,就是又进了河西地界,难怪让他大哥扣下了呢。
赫连袭展开信,快速地扫了一眼,叠好,又装进袖口。
“递信的什么来路?”他问。
“此人姓谢,名桢,曾是咱赫府幕僚,拜世子座下。前些年咱府里重整军备,采买军器、补充辎重、重修靺鞨人摧毁的完辉官道,都得出去大笔银子。”
完辉官道,是从横亘呼尔奇山北部的完水,到辉发部曾盘踞的辉发河一带的古道,曾遭到靺鞨人战火焚毁。
“王爷为了削减开支,遣散了部分幕僚。”苏叶话锋一转,“但里面没包括谢桢。”
“谢桢这人,有些真本事,周易八卦推演得极好,以前咱们的扶乩都是他卜的。不过他这个人,心性不定,想一出是一出,见其他幕僚走了,他也不想待了,说要去经商。”
苏叶那时伴在赫平焉身侧,对他周围的人知之甚清。
其实这事苏叶以前和赫连袭讲过,他以为他忘了∶“然后谢桢就去了河西,真做起了布匹买卖。”
“这些我知道。”赫连袭说,“我是问他现在是什么背景。”他指指袖口,“这些东西,他从哪打听来的?”
苏叶迟疑一下∶“他眼下不在大梁境内,具体的,也许是西突厥那一片。”
因为传来的信件上有个油封拓着西突厥文。
“他现在做的生意,应该还是布匹,不过听说已经是西域一个小国的官商了。”苏叶也不太清楚,但又不敢明说,“其他的,属下还……”
“去查。”赫连袭接过他手里的布,“消息来源得核实,这些宫廷秘闻都是从哪传出的,经过谁的口,谁的手,有几分可信,为何在官册上没有记载。”
这些都得查。
到底是杜撰、传闻,还是真实存在的,只靠坊间口舌无法佐证,他需要知道完整的切实的经过。
“既是让大哥扣了。”赫连袭问,“又怎么拿回来的?”
苏叶在他手臂上系着布,说∶“没拿回来,这谢桢很机灵,他估摸着路程,应该在半月内就能收到回信,结果一直没音信,就料想应该是让人拦下了,爷手上拿的这信,是谢桢又重修一封,走海西、蜀中快马加鞭送来的。”
那时候赫平焉应该正准备撤离河西,无暇顾及进京的书信。
只是赫连袭奇怪,大哥既然已经知道他在查闵碧诗,也看过那封调查闵碧诗身份的信函,为何却什么都没问他。
他一低头,这才发现苏叶在他手臂上系的是白巾,他手里方才接过的是一条白布。
“这是……”
“先帝殡天。”苏叶轻声说,“新帝登基。”他缓缓吐出口气,“新帝是齐王李垣瑚。”
!
犹如惊雷炸响。
赫连袭被冲得耳晕目眩,往后退了半步,苏叶赶紧上前扶住他。
“爷,您……”
赫连袭摆摆手,他感觉手指有些僵,五指攥拳缓慢收放,反复几次后平复下来,低声问∶“新帝怎会是他?”
“属下也不知。”苏叶抖出白袍给他披上,“圣旨是从大明宫出来的,太后一直伴在先帝身侧,直到殡天。”
李垣瑚之所以称“齐王”,是因他生母惠嫔母族封地在齐,先帝在时,曾允诺日后新帝继位,他便可回到齐地。
这是赫连袭都知道的事。
怎么一朝风云变,齐王竟成了李氏江山的王。
不过太后一直在大明宫,那么圣旨极有可能经她之手……赫连袭想到在懿宁宫看见的那幅画像。
闵碧诗以往和他说过的话纷涌而至,那些被他提及的只言片语。
——被俘在铁勒的岁月,阿伏至罗,伽渊,乌拉尔山,黄金麓场,结冰的河,还有闵碧诗在刑部囚牢中呢喃的那首歌谣。
“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
雪花般的回忆碎片纷扬飞舞,赫连袭闭上眼,在如同山崩的众多雪花中聚焦在两个字上,那是方才信函中反复提及的两个字。
他沉默片刻,转头和苏叶说∶“有关卑陆的灭国原因和卑陆王室死因,都要查,现在就去。”
苏叶领命,转头便走,走到一半时突然折返回来,说∶“爷,您眼下要入宫面见新帝,要不属下先陪您……”
赫连袭抬手打断∶“事关紧要,你速去查办,让玉樵陪我入宫。”
苏叶说了声“是”,掉头出去叫玉樵。
赫穆延已经穿好丧服,等在门外,见到赫连袭出来没有多说,父子俩都没乘马车,只带了近卫策马往承天门赶。
到了宫门口得步行入,赫穆延一边套马,一边低声嘱咐∶“入了宫少说话,敢乱跑老子打断你的腿!”
赫连袭额角一跳,抬头看赫穆延一眼,说∶“知道了爹。”
赫穆延瞪他一眼,转头先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