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坐着的内侍起身,转过来,是仇迹心。
他没什么表情,似乎是不悦惠嫔的怔愣,拱手道∶“惠嫔,奴婢领命前来督察,这是喜事,您这一去,家中族兄胞弟皆可升任府州之长,天家给的隆恩,您可得接稳了,利索些,咱们都少些麻烦。”
惠嫔四肢瘫软不能动,好似一滩烂泥,过往一幕幕在她眼前飞过。
她在冰冷的掖廷产子,血浸透三层被褥无人过问。
李垣瑚被抱走时她嘶喊着挣扎,宫人将她推到磕破脸,眉角至今还留着一道疤。
皇后的拾翠殿终日焚香绕雾,她躲在墙后,日复一日偷偷瞧着儿子的小小背影。
李垣瑚十二岁离宫以后,她的生活终于变成一汪死水,再无响动,寝殿如坟冢。
她漫长而有限的记忆里,全是哭声。
母亲哭,儿子哭,婢女哭,她自己哭。
她想把自己活成只有躯壳的树干,但命运不会放过她。
惠嫔颤抖地伸出手,哑声道∶“不是说好圣上驾崩后就送他回齐邹,我儿……怎会是……”
“放肆!”仇迹心喝道,“殿下贵为太子,什么你儿,疯妇满嘴胡言,来人,送惠嫔荣归西天!”
“啊——”
惠嫔呜咽着哀嚎,宫人左右上前按住,捡起白绫就往她脖颈上勒。
仇迹心与青华交头说了几句,转身便朝门外走。
惠嫔被压在地上,死死瞪着眼前,战栗地声嘶力竭∶“萧氏!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
仇迹心勾起嘴角,头也不曾回一下,抬手带上门。
“咚!”一声闷响,似乎有水声传来,哗哗扑腾了一下,再没声了。
四周静得吓人,远处隐隐传来沉重钟声,余音绕墙,哀鸣不绝,路过宫人纷纷停下脚步,伏地叩首。
他们面上没有哀伤,只有对未知的迷茫。
相同的宫服,面无表情的脸上画着相同的妆容,麻木而僵硬地在悠长钟鸣垂头。
大地在震动。
阴云遮金乌,浓黑渐渐聚拢,天空仿佛豁开一个巨大裂口,万鬼尖啸,魍魉齐出。
仇迹心驻足,凤眼微眯,抬手朝大明宫的方向跪下。
头顶传来震动,棚壁的灰簌簌落下——狱卒们扛着白幡接连跑过。
张成玉抬起头,感应到什么似的,目光穿过漆黑一片的牢顶朝外望去。
闵碧诗刚走出大理寺地牢,浑沉钟声响起,惊飞一片寒鸦,他抬头朝东南方看去。
大慈恩寺的佛钟深沉厚重,缓慢庄严,钟声将会敲满三万杵。
门前幡竿挂上白布。
周遭的一切身形匆忙而沉默,无人说话,肃杀如瘟疫,迅速在整座京里漫延。
国丧开始了。
*
赫连袭躺了三日,在第三日傍晚时,他醒了过来。
婢子正在架前洗手帕,准备给他擦手,转头就见一双溜圆漆黑的眼睛冷森森地看着她。
婢子怔住,跟他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啪嗒”一声,手里的帕子落进铜盆,水溅到赫连袭脸上。
他轻“嘶”了一声,扭过头去。
“不得了了——二公子醒了!”婢子惊叫,三两步跑出去,没影了。
赫连袭躺着缓了好一会儿,才把婢子方才喊的话转换进脑子里,喃喃着,“怎么就不得了了……”
玉樵在院里的园圃前忧心忡忡地抽花打草,听见声音先跑进来。
“爷,您醒了。”玉樵突然放慢脚步,有些怯懦地挪到他跟前。
赫连袭只看着他,没说话。
玉樵歪过脑袋,看了他一会,指着自己∶“爷……知道我是谁吗?”
赫连袭当然知道他是谁,只是他在床上躺了太久,意识一时间还没聚拢。
他的目光在玉樵身上从头到脚扫了好几遍,玉樵的心沉下来,寻思别是受刺激把脑子伤坏了。
“你……”赫连袭哑声,“你的衣服呢?”
玉樵蓦地定住,下意识往后退一步。
——三日前的那个晚上,闵碧诗打晕他,扒了他的衣服跑了。
赫连袭问的肯定是这事,他确定。
“问你话。”赫连袭显然不耐烦了,“你的衣服呢?”
“都什么时候了,还问这些!”
外面传来低沉肃穆的声音,转眼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挑帘进来。
赫穆延年岁长而气势盛,不苟言笑,面沉色厉,不须多言便压迫感十足。
左右都噤声,玉樵退到一旁低下头。
赫穆延挥挥手,所有人都退下,屋内就剩父子二人。
赫连袭身上的伤口太医来看过,伤得不重,除了胸口有一处剑伤,其他都无碍,那剑伤刺的不深,敷上药半月内就能好。
至于为什么会昏迷这么久,太医也说不清,只隐晦地表示,或许伤不在身。
赫穆延对于儿子如何伤的,怎么伤的一概没问,他打眼一看就能知晓大概。
对于赫连袭惹下的烂账,他会管,但不是现在。
大理寺来提走张成玉时,见到受伤的赫连袭,苏叶称他是被香积寺案的通缉犯所伤。
大理寺不敢多问,提了张成玉就走了。之后赫连袭几日没去上值,对外称的也是这个理由。
东府派人来过一趟,询问详情,让赫穆延一句“小子重伤昏迷,至今未醒”给挡回去。
南衙那边写折子上报,最后定为赫连袭协查大理寺查案不慎被凶徒刺伤,伽渊的通缉令又发了三道。
既然是协查大理寺办案,折子就得先送到大理寺钤印。
尔杲邻看着抬头印着南衙官印,落款扣着赫氏私印的折子,头都快挠秃了。
大理寺啥时候要赫连袭协同办过案?这种跑外勤的苦差,他们哪敢劳动辽东王家的公子。
思来想去想来思去,最后,尔杲邻决绝地盖下大理寺卿印,决定卖赫穆延这个面子。
“起来。”赫穆延从架子上拿下赫连袭外袍,一把甩到他身上,“躺了这么多日也该躺够了。”
赫连袭“嘶”了一声,抬手捂着胸口皱眉∶“阿爷,我伤口还疼呢。”
赫连袭很少叫赫穆延“阿爷”,一般都喊“爹”、“老爹”,这么叫明显是心虚了。
“别给老子装。”赫穆延指着他,“你那伤口,跟营里将士的钺伤比起来,就是一皮外伤,赶紧起来,把衣裳穿好。”
赫连袭躺得骨头硬,半撑起身,转转脖子,他身强体壮皮糙肉厚,伤口早就结痂了,纱布上血迹都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