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了下去。
李垣瑚坐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嘴张了又阖,只能再次看向仇迹心。
仇迹心附耳过去,李垣瑚清了清嗓子,学着他的话,说∶“……众爱卿都起身吧。”
“……”
底下的人都站起来,朱万里先上前一步,躬身道∶“老臣参见圣上,圣上才登基,听说昨夜病了,可让太医看过?”
李垣瑚没病,他昨夜换了地方不适应,父皇新丧,他在灵堂守到大半夜,吹了冷风,咳嗽几声,不知被哪个多嘴多舌的听去,报了东府。
朱万里开口第一句先问的这个,倒是让李垣瑚措手不及,他紧张,说话也磕绊∶“没、没看过……我……朕没病,太傅忧心了。”
朱万里眉心皱褶愈深,拱手道∶“圣上若身感不适,还是传太医来看看,先帝才去,朝廷诸事繁多,都需圣上定夺,还望圣上保重龙体,切不可儿戏。”
这是委婉的说法。
河西战事才平,南方水患渐止,疫病又起。
朱万里亲自发文书,三令五申杜绝官吏回扣、府州剥削,甚至盖上私印,拨出去的赈灾款仍不能完全落实。
从京都国库转运到湖州,两千多里地,最快也要五个日夜,通过层层关卡后,总有十几万两银子不知所踪。
户部报上来说是车马人员损耗,朱万里要他们列清单,具体损耗在哪,如何修补,可有支出单据。
问到这里,户部就说不清楚,详情得去问当地府衙。
一路上经过的州就有十一个,大小镇县更是不计其数,这样一个一个钤印盖章收单据,得盖到猴年马月去。
但朱万里必须这样做。
他这边放任这一次,上行下效,贪椟之风很快就会风行全国,他的手不能松,硬是逼着他们查清每一笔支出的来源。
说来说去就是为一个钱字。
每日上朝下朝,争得也是钱,钱从哪来,花哪去,怎么花,怎么省,又要怎么调和分配。
这都是要大动脑筋的事。
尤其是税收,河西的税眼下不能收,就只能往江浙蜀地收,天府之国,鱼米之乡,税都已经预支到八年后,就是再富庶的地方也顶不住。
不仅如此,朝堂暗流涌动,太后与俱颖化斗得愈加厉害,朱万里有所耳闻,只是按兵不动,非到必要时刻不蹚浑水。
朱万里每日头痛得厉害,但他没有把这些事告诉李垣瑚。
李垣瑚年纪小,才登皇位,根基不稳,这些事一股脑地告诉他,他也处理不了,只会吓坏他。
孩子得慢慢教,朱万里有耐心,也有分寸。
李垣瑚在龙椅上如坐针毡,他前倾着身子,只坐了一点边缘,看起来一副虚心听教的样子。
他不太懂“诸事繁多”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有什么事需要他来“定夺”。
他睁大眼睛看了朱万里好一会儿,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于是道∶“太傅说得是。”
“……”
朱万里说∶“那老臣就传太医来给圣上瞧瞧,圣上若不舒服,就先回宫歇息,日后好了再上朝。”
李垣瑚觉得朱万里变了,变得和蔼可亲,知冷知热,有人情味,和十几年前那个板着脸,拿戒尺打人的老师很不一样。
他心里更愧疚了,这么好的老师,当初怎么就没发现,竟还三番五次刁难捉弄他,简直该死。
李垣瑚这人,一肚子损招,劣根难除,坏归坏,却是一根肠子通大脑,喜恶分明。
今日人家骂他,他就觉得这是坏人,恨不得把人弄死。明日人家关心他,他又觉得这是好人,心里还感激上了。
李垣瑚想了想,近日也没什么大事,退朝也好,于是摆摆手∶“那就依太傅所言,退……”
他话没说完,就听下面有人重咳一声。
他赶紧收声,探着身子寻找声音来源找了一圈没找到,就听珠帘后传来轻咳。
太后道∶“近来那个闹得满城风雨的案子,哀家听说有眉目了?”
这说的是万年县案,归大理寺管。
尔杲邻移步出列,俯首道∶“回太后,有眉目了,已抓住一个嫌犯,正在候审定罪。”
李垣瑚登基后,萧太后理应升为太皇太后,但国丧未过,册封大典一直未开,召令没下来,大臣们也不敢改口,仍是称太后。
太后似乎很欣慰,说∶“尔卿宵衣旰食,辛苦了。”接着问∶“报上来的折子,东府要哀家过目,哀家看了一眼才发现,这人,不是你们大理寺捉的啊?”
这语气好困惑。
吓得尔杲邻冷汗直流,急忙叩首∶“太后说得是,是……南衙三卫赫统领协同办案抓住的嫌犯,期间还有香积寺案中一个正在通缉的逃犯,当时情况混乱,只抓住一个凶徒,赫统领还因此受了伤。”
他跪下,说∶“臣等无能,请太后降罪。”
太后问∶“跑了的那个,是香积寺案的嫌犯,还是万年县案的?”
尔杲邻说∶“是香积寺一案中的。”
太后皱起眉,轻“啧”一声∶“香积寺案的凶手还没抓住?都这些时日了,大理寺在忙什么?”
在忙万年县案——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而且香积寺案归宪台管,大理寺挂名协查,抓不到人问责,也该先问宪台。
尔杲邻本以为太后提这事,是想拿赫连袭受伤的事怪罪,谁不知道赫连袭是太后的外孙。
只是他没想到,太后轻拿轻放,竟绕过赫连袭,问开香积寺案了。
尔杲邻道∶“回太后,是属下失责,那逃犯狡猾,通缉令每隔三日发下一道,全城都搜遍了也不见踪影,香积寺案是宪台主司,大理寺协查,我司近来全力查办万年县一案,有关案情细节的文牍已经在写了,不日就能上报东府。”
尔杲邻话说得稳当,既把错往自己身上揽,又不动声色踹宪台一脚。
孙潼闻言抬起头,瞪尔杲邻一眼,出列道∶“启禀太后……”
他还没说出来,就让太后挥挥手一把按回去。
“原是这样,这阵子事太多,先前那个案子,哀家都要忘记了。不过,尔卿说得对,班师宴的流言闹得沸沸扬扬,这些风言风语全都扑在万年县一案上,这案子,是得全力查办。”
尔杲邻叩首称“是”。
宫人挑起珠帘一角,太后看向朱万里,说∶“阁老给我的折子,上面写着,‘南衙三卫赫中郎将’协同大理寺查案,哀家有些奇怪,南衙其他两位统领拜的都是将军衔,为何赫凌安却是中郎将?而且,据哀家所知,三卫除了赫凌安,再无其他首领,朱阁老,这是什么说法?”
太后的意思很明显。
南衙里每一卫,不论军制管理如何,在朝廷的伍编都是一样的。
金吾卫,骁卫的统领都是三品将军衔,怎么三卫的统领赫连袭就是四品下中郎将衔。
这显然不公平。
不过这职衔是先帝封的,是念赫连袭年纪还轻,又才掺和进班师宴刺杀一案,先帝有意放他一马,但这么明目张胆把他从五品御丞抬为三品将军又实在不妥,只能先给了中郎将。
太后如此一提,众臣都认为太后是有意护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