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袭牙根又酸又胀,那种恨得心痒又无可奈何再度浮出来。
他看着闵碧诗,一字一句问∶“俱颖化找你问什么?”
闵碧诗顿了顿,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忽地一笑。
就在赫连袭以为他又要使坏的时候,后面有人道∶“赫将军,太后娘娘召您去懿宁宫。”
几个人朝声音望去,是太后身边的大宫女青华。
仇迹心退后一步让出位置,行礼道∶“青华姑姑。”
青华朝他一笑,算是回礼。
“赫将军,我在内廷等候,半晌也未见到您,原来是在这。”青华笑道,“太后她老人家许久不见您,甚是想念,邀您过去说话呢。”
闵碧诗再度低下头。
青华余光瞟了眼闵碧诗,很快又挪开目光,没看见这个人似的。
仇迹心拱了手,说既是太后召见,那便不送赫将军,先离开了。
青华见赫连袭不动,哄孩子一样,说∶“二公子,懿宁宫备了樱桃酸乳酪和雪山酥酪,太后娘娘知道您爱吃,专门叫膳房做的。”
赫连袭“嗯”了一声,眼睛看的还是闵碧诗,在他转身要走时,闵碧诗突然出声∶“圣上体恤二公子,您想要什么职,就允您什么职。”
青华回头望向闵碧诗。
“什么意思?”赫连袭剑眉一挑,转身冷冷道∶“你觉得这职是我厚着脸皮求来的?”
闵碧诗∶“下官不敢。”
“是太后赏的。”赫连袭恶狠狠地,“小心你那张嘴皮子!”
赫连袭是萧太后的外孙,永宜公主是萧太后的外孙。
永宜还在宫中时,太后对她宠爱有加,吃穿用度永远是最好的。
她是太后的心头肉、掌上珠,所有人都觉得太后不会让她远嫁,尊贵的小公主会一辈子待在繁花似锦的京都。
但永宜去了辽东。
那里一年中大半时间都在下雪,千里冰封,万里冻原。一到冬季,晌午后就开始天黑,白昼短,夜晚长。
赫穆延雷打不动地卯时起身操练,他一醒,永宜也得醒,府里、各部内务都堆在她身上,后院都等着她安排,婢子都等着她差使,活是干不完的。
太后说着心疼,但亲手把永宜送去辽东的也是她。
十几年后,赫连袭作为质子来到京都。
这是个转折点。
——他接替了他的母亲成为新的控制对象。
太后以前那样疼永宜,赫连袭身上流着永宜一半的血,朝堂上下看在这层面上,都愿意卖赫连袭个面子。
太后似乎也很疼赫连袭。
赫连袭想谋职,太后帮他,赫连袭要银腰牌,太后予他,赫连袭受了伤,太后立马要给他抬职。
只要赫连袭不离开京都,太后好像可以无限度地容忍他。
恰恰就是这种没有底线的溺爱,把赫连袭推到最前方,无数人艳羡他的同时,也疯狂地嫉妒他。
朝上朝下,人前背后,不知多少人都暗讽过“一个草包,走科举八百年都考不上,借着太后的光竟也能狗模狗样地穿上官袍。怎么着?你眼红?眼红没用,谁让人家会投胎,下辈子你也投到天王老子家,你也横上一回啊!”
诸如此类,不胜列举。
这种肆无忌惮的偏爱最为可怕,他日若萧氏生变,恐怕赫连袭会被第一个祭刀。
然而他姓赫,他头上飘着赤色睛虎旗,身后是辽东百万子民,他不愿意成为“萧”字下的傀儡亡魂。
但方才将军一衔已经把他推到明面。
南衙将军,统管三卫禁军之首。
闵碧诗抬起头,望向他的背影。
宫墙上映出赫连袭的影子,脖颈上戴着镣铐,原本挺拔的背脊微微弯曲。
青华细长的倒影逐渐变形,好似一只豺。
镣铐的长链延伸向无尽。
骁勇的头狼在这一刻变为唯诺的犬。
太后的脸上挂着面具,唇上涂着蜜饯,她的每一句“为你好”都化为尖刀捅在辽东的咽喉。
化犬还不够,他们全都是棋。
赫连袭深知这一点,但他无法改变。
天下都以为江山姓李,其实不然,太后历经四朝更迭,那些皇帝都死了,只有她活了下来,并把持至今。
活着的人才有资格做最后宣判。
闵碧诗一直看着赫连袭消失在拐角,才收回目光,和小太监说∶“走吧。”
*
俱颖化坐在楠木桌后,脸色不是很好,见到闵碧诗进来,皱眉道∶“怎么来得这么慢?”
闵碧诗说∶“路上耽搁了。”
俱颖化∶“因为何事耽搁?”
“赫二。”他如实道。
俱颖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嗤,“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你当时若一刀杀了这他,今日也没这些事。”
“监军说得是。”闵碧诗面不改色,“是我技不如人。”
这话里话外都在说,赫二不是你想杀就能杀的。
俱颖化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下次别再让我失望。”
闵碧诗沉吟一阵,问∶“赫二非死不可?”
“你不想杀他?”俱颖化的脸像抹了墙灰,苍白堆褶,“还是下不了手?”
“都不是。”闵碧诗声音淡淡,“他一死,只怕太后不会善罢甘休。”
俱颖化怪笑几声,胸腔发出“嗬嗬”的粗糙刮剌声,浑浊的眼珠盯着闵碧诗。
“你是我的狗,赫二是太后的狗。”他一字一钉,“为一只侍犬,你以为太后真会大动干戈?”
“外孙?祖母?”俱颖化嘴角向下冷笑,“太后这种人,眼里根本没有血亲,‘赢’才是权柄。能牵制她的,只有辽东背后的骑兵,赫穆延功高镇主,即使我不下手,别人也迟早打掉‘赫’这枚功勋。”
“别人”的范围很大,可能是东府,可能是太后,可能是朝堂上任何一个人。
大梁各地的节度使藩王,手握重兵者,也会像大鱼吃小鱼那样,把游离在外的散兵吞吃,壮大自己。
“不过你放心。”俱颖化叹口气,“我与太后不一样,你跟了我,你我往后就共乘一条船,你的身家性命,我保了。”
闵碧诗拱手∶“承蒙监军关照。”
俱颖化摆摆手,上朝时的阴霾散去一些,他吐出口浊气,问∶“郭立一事审的怎么样了?”
“凶手已经招供。”闵碧诗说,“她有个请求,想见太后一面。”
俱颖化轻“哼”一声,没理这话,转而问道∶“你可知那个东突厥的苏频陀是怎么死的?”
房内光线阴暗,俱颖化没点香,常年浸在香灰中的木具隐隐透出腐朽气味。
闵碧诗抬起头,越过繁复多宝阁望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