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碧诗咬咬牙顿住,转身压低声,问∶“赫二,你要做什么,想在皇宫里打架?”
赫连袭踱步过来,上下扫他一眼,说∶“这不是能听懂人话吗。”
闵碧诗∶“……”
“你家在哪?”赫连袭说,“走,我送你回家。”
赫连袭回来以后差人去闵碧诗的宅子寻他,得知他搬走了。
“不必了。”闵碧诗往后退一步,“不劳烦二公子。”
赫连袭对他这种恨不得和他撇清关系的态度很不满意。
他说∶“为了躲我,你这么搬来搬去的,不嫌麻烦吗,就这么怕我?”
闵碧诗抿抿唇,懒得理他。
他逼近一步,脸色阴冷,切齿道∶“闵青简,你要不愿意,二爷不介意扛着你出去。”
闵碧诗瞥了眼四周的人,古怪地看着他,说∶“赫二,你有病吗?”
“对,我是有病。”赫连袭说,“我就是有病!”
闵碧诗收回目光,大概真的觉得他无药可救,轻轻叹口气∶“何必要闹得这么难看?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桥,我不去扰你,你也不要再来纠缠我,日后我们各行各的事,各忠各的主,不好吗?”
“你想和我撇清干系?”赫连袭绷着脸,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线,“早干什么去了?现在想划清界限,晚了!”
他的指腹按着袖口里的封信,问∶“闵青简,卑陆为什么会被灭国?”
天突然阴下来,风卷起乌云,遮空蔽日,宫人瞧着天色疾步跑起来,宫道空荡荡地,朱漆宫墙照得青砖通红,残阳映血,如同战后血肉模糊的雍州城。
闵碧诗蓦地一滞,半晌,抬起头,缓缓重复一遍∶“卑陆为什么会被灭国。”他嘲讽一笑,“谁在乎呢?”
正统王朝怎会在乎异族的死活,李梁怎会顾得了全天下人的性命。京都的繁庶遮住了所有人的眼睛,他们看不见乱坟露出的冻骨,看不见被扒光树皮的枯木,看不见稚童的断肢和合不上眼的头颅。
安福门和广遥门离得不远,赫穆延下朝后与萧熠说了几句话,走在后面。
要去找赫连袭时,赫连袭已经让太后叫走了,安福门离懿宁宫近些,赫穆延就在安福门外等儿子。
等了半晌也不见人,他就往东踱步,玉樵跟在他身后,走到广遥门时,赫穆延止住步,定定地看着宫门内,问∶“他们俩在做什么?”
距离宫门十步开外,赫然站着赫连袭和闵碧诗,路过宫人纷纷侧目,他们二人却浑然不觉。
玉樵猛吸一口凉气,瞧着赫穆延脸色,战战兢兢道∶“大大大大概在叙旧吧……”
赫穆延回头看他,玉樵吞咽一口,嗫嚅∶“上次在景寺,抓捕香积寺案的要犯时,主子和闵碧诗交恶,主子眼下拦住他,只怕是在寻他麻烦。”
“混账东西!”赫穆延低声骂道,“让人家戳一刀不够,竟还有脸在宫门口丢人现眼!”
玉樵浑身一抖,抬头就见赫穆延已经提步朝那边走了。
闵碧诗面对拱门,先看见赫穆延朝这边走来,这匹驰骋在雪原上的老狼,即使已经步入暮年,威严仍丝毫没有衰退迹象,甚至比二十年前更盛。
浑身交错的伤疤早已渗透进骨子里,把他磨砺成一把锋利的斧,这几步走来,仿若劈山凿海,巨大的压迫让闵碧诗不禁退后半步。
赫连袭全无察觉,还在说∶“我一直奇怪,那日我在万年县杏雨楼醒来时,你怎么变得那么温柔,又是给我熬汤又是让我抱,原来是早打算捅我一刀。”
“你和伽渊是不是一早就串通好,故意放张成玉出来当诱饵?好借此让伽渊那孙子洗清嫌疑,闵青简,你打的一手好牌啊。”他伸手狠狠点着闵碧诗胸膛,“你这里装的什么?拿你二爷当傻子遛?!”
赫连袭一把抓住他的领口,恶声问∶“闵青简,你到底有没有通敌?!”
话音才落,一巴掌就落在他脑后,“逆子!”赫穆延低沉严肃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这些跟你有何关系?!”
赫连袭一僵,手下意识松开,回过头怔愣道∶“……老爹。”
“你还知道我是你爹。”赫穆延瞪他一眼,“看看这是哪,宫里也是让你动手的地方?你要反了不成!”
闵碧诗拉起扯开的领口,站到一侧低下头,道∶“赫王爷。”
赫穆延看他一眼,走到他面前,问∶“香积寺案谁管?”
赫连袭吐出口气,说∶“归宪……”
“没问你!”赫穆延呵斥,他看着闵碧诗,轻扬下巴示意∶“你说。”
赫连袭那口气吐了一半硬生生卡在喉里,半晌没出声。
闵碧诗知道这是问他,于是说∶“回王爷,香积寺案由宪台主审,大理寺协审。”
赫穆延又问∶“万年县案呢?”
闵碧诗说∶“是万年县县衙移交给大理寺查办的。”
“既然这样。”赫穆延转过身,看着赫连袭,“你在这里咄咄逼人什么,你比三司还能耐?没你就破不了案了?”
他看了眼自己的倒霉儿子,讽道∶“今日要是不问,我还以为南衙也开始管查案了。”
赫连袭让他爹噎得说不上话。
赫穆延冷厉地剜他一眼,说∶“不走,还等着今夜宿在宫门口?让来来往往的人都看你的笑话?!”
赫连袭五指收紧,死死捏住食簠的柄。
赫穆延见他不动,抬脚就想踢,转念想到这是在皇宫,只得忍着气叱道∶“赶紧滚回家去!”
赫连袭转头看着闵碧诗,后者一直低着头,眼睛都未抬一下,赫连袭脸色冷得结冰,看了一会还是转头走了,不过没走几步又停在原地,回头望着他俩。
赫穆延脑仁疼得嗡嗡直响,他扫了眼闵碧诗,用三人都可以听见的声音说∶“武将,保家卫国排第一,不说在战场上马革裹尸,也绝不能成为临阵脱逃的孬种,我守在沙场数十年,杀过的叛徒不计其数,通敌叛国,自古皆有,我不管是为财,为色,或是为其他什么,只要敢卖我国土,辱我百姓,杀我将士,这种杂碎我见一个杀一个!”
闵碧诗没有抬头,也没有出声,似乎全无反应,在赫穆延转身离开的一瞬,他哑声道∶“恭送王爷。”
玉樵不敢吱声,连忙拉开轿帘让父子俩坐进去,把他们二人来时骑的马给了下人牵着。
赫连袭盯着食簠出神,里面的寒气凝为冰水,冰水变为温水,渗透食簠底部,缓缓淌出水。
赫穆延上了马车就不再说话,闭目养神。
马车轧了块空砖,放在小案上的食簠一歪,掉在地上,里面化了的樱桃酸乳酪和酥酪全撒出来,红红白白流了满地。
赫连袭不爱吃这种甜乎乎的东西,闵碧诗爱吃,但他总是骗人,骗了他一次又一次,也许爱吃甜食也是骗人的。
全是假的。
闵碧诗,还有什么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