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平焉脚步一顿,严肃地皱皱眉,最后无奈转过身,又带着太医进去了。
赫连袭靠在床头,衣裳还没穿好就要起身,被赫平焉一把按住:“做什么去?”
赫连袭没吭声,推开他哥的手就要去够外袍。
“不理人?”赫平焉死死抓着他,语气不好:“你这小子现在什么毛病,要做什么去?说话。”
药劲没过,赫连袭刚一动就一阵头晕,只能乱说废话:“我要出去。”
“出去是去哪?”赫平焉不惯他,当着太医面又不好发火,脸色憋得难看:“出城?想去追人?”
赫平焉专往人肺管子上戳:“人家早走了,你现在出城,连影子都看不着。”
赫连袭刚想说话,喉咙却干涩刺痛得厉害,一口气没倒上来,剧烈地咳嗽起来。
赫平焉赶紧把人扶住,从小案上拿了杯水。
太医却一把夺过,说现下不宜饮水,否则毒素会扩散得更快。
赫平焉脸色青白,看着赫连袭这副惨样,不忍再说刻薄话,转头问太医:“方才不是说毒已经控制住了吗?”
太医颔首:“回世子,大部分已经控制住,但这种毒一旦入体会迅速扩散全身,加上麻药使人四肢不能动,口不能言。”无法描述病情,医者则不能第一时间发现异常。
“毒是否清干净了,还得观察段时间。”
赫平焉皱眉问:“这是什么毒?”
“昭武、波斯传进来的。”太医顿了顿,“……也可能是拂菻[1]。”
这些地方都连着西域。
“说来也奇。”太医端详着手里一个药瓶,“这药也是一种毒,其中有一味‘天血藤’。”
天血藤味道独特,最好辨别。
“这种性湿,有毒,产自岭南。至于其他的,应该还有一种蛊毒。”太医把药瓶放回去,赫连袭拿起来嗅了嗅,这是他中箭后闵碧诗喂给他的。
“这两种毒性相克,刚好遏制住了西舶毒。”
这也算不幸中的万幸,否则耽搁这么久,赫连袭都不知是何时凉的。
白敛在门口道:“世子,箭矢头带回来了。”
那支伤了赫连袭的箭被白布裹起来,似蟒蛇被遮住窥视的眼睛。
赫平焉招手,白敛立刻走进来,把箭矢呈上。
“如何?”赫平焉见太医用白布垫着举起箭矢,放在鼻前细嗅,“这毒能配吗?”
太医皱鼻,抖了抖花白的胡须,低声道:“看这颜色,有些像蛇毒,也许是某种沙地蛇,品类应该不常见,还有仔癀味……应该是为了遮掩蛇毒的腥气。”
赫连袭“哼”了一声:“够能下血本的,每支箭上都涂了毒,这孙子得花不少钱吧。”
伽渊方才放出的箭都赶上三卫好几年的存量了。
“不。”赫平焉看向他,“只有伤你的这支箭上涂了毒。”
“…………”
赫平焉神色冷酷,白敛垂首不语,赫连袭表情有些丰富,到底没说出话来。
太医及时清清嗓子,说:“卑职先行配毒,若有发现,第一时间派人请示世子。”说完拱手行礼,带着箭矢一阵风一样走了。
赫平焉目送太医离开,转过身隔空重重点了赫连袭几下:“臭小子,冲你来的,你还想往出跑,等着露头让人捉呢。”
赫连袭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
赫平焉一看他这种“烂命一条爱咋咋地”的德行就恨不得上去抽他几巴掌。
兄弟俩面对面干瞪眼了好一会,赫平焉终于收回目光,从袖里抖出张盖了红章的纸,甩到赫连袭面前。
“你惹的烂账,批捕下来了,这回就是神仙都救不了!”
*
广运门左。
东府。
边角院里的五根石柱分别代表吏、兵、户、枢机、刑礼五房。
“我能说的已经全说了,圣上下手谕召我入宫陪同游湖,否则我自己带兵入宫做什么?”赫连袭指指自己脑袋,“生怕没人弹劾我?”
对面,东府及各部一众首脑一字排开,墙角炭炉生出的热气与桌前金兽吐出的香烟混在一起,袅袅升起,掩住众人面色各异的脸。
正中央的朱万里皱起眉,左边的张明旭白了赫连袭一眼,靠后些的尔杲邻轻“啧”一声。
孙潼在烟熏雾缭里放下案牍,清清嗓子,问:“俱颖化死时你在哪里?”
“我怎么知道他什么时候死的?”赫连袭反应很快,调整了姿势,“亚相大人,我应召入宫,结果刚入宫就让俱颖化带人围了,他自己手底下一群神策军个个持刀,反倒说我私自携兵入宫图谋不轨,有没有道理?”
“然后呢?”孙潼问,“你怎么脱身的?”
“我找着机会就跑了,之后再也没见过俱颖化。”赫连袭一本正经,特地声明:“我从入宫到离宫,三卫从未踏进承天门一步,说我逼宫?简直是无稽之谈!”
孙潼手心朝下压,示意他冷静,“那……”
“都这时候了,”张明旭突然出声,瞥了眼孙潼,“孙大人还想替他找补?”
孙潼心里啐了一口,当即回道:“我怎么是替他找补?就事论事啊,这些疑点不得问清楚,不问清楚怎么写结案,怎么跟上面交代?”
“案子一点进展没有,结什么案?”张明旭手放在膝头敲打,“孙大人急着结案?”
“我急着结什么案?”孙潼一急就站起来,“案发时间,经过,被害人,目击证人,每一个都得问清楚,我们御史台督察一向如此,张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朱万里抬头看孙潼一眼,示意他坐下好好说。
孙潼把案牍推到一边,气哼哼地坐下,不肯再说话。
朱万里看向陆庾:“陆博士有什么要问的?”
陆庾虽已退任,但曾参与数次修律,各类刑法条文烂熟于胸,在朝中极有威望,所以参与会审。
但陆庾近来让儿子和儿媳的家事闹得头疼,根本没心思管一个太监的死活。
陆庾摇头,朱万里看向张明旭,示意他来问。
今日会审,刑部尚书萧熠是赫连袭表舅,需回避。兵部侍郎乔正浩与赫连袭有旧怨,亦需回避。
薛世磐也没来。
东府思量来思量去,就是怕薛世磐和赫连袭吵吵起来,最后让姜悟涯补齐了会审团。
结果没想到,薛世磐没和人吵起来,张明旭和孙潼倒先闹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