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碧诗没有回答他,语气平静异常:“万年县案,常生杀了逯翁,逯翁投胎韩家小儿,韩家小儿推落花盆砸死常生,郭立旁观整个过程。此为因果。”
“班师宴刺圣案,泰帝杀了苏频陀,坊间谣传苏频陀附身佛牌,泰帝因此疑神疑鬼郁郁而终,李垣瑚旁观了整个过程。此亦为因果。”
——旁观因果者会死。
“以前,我以为刺圣案里的旁观者是李垣瑚,但我猜错了,”
闵碧诗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是你。太后从一开始的指向就是你。”
换句话说,太后要杀的也是他。
其实这些赫连袭早有所感,太后提防他们姓赫的不是一天两天了,否则也不会把自己唯一的女儿嫁去辽东。
可即使这样,太后还是对辽东深为忌惮。
赫连袭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闵碧诗的腕骨。
“我知道。”剧痛麻痹了大脑,赫连袭感到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咬紧牙关道:“我不在乎。”
他不在乎太后的那些心思。
遇神杀神,遇鬼灭鬼,这么多年,他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在乎的是闵碧诗。
“凌安。”闵碧诗平静地注视着他,声音柔软,“该回家了。”
赫连袭觉得自己一颗心被揉碎又展平,又再度揉碎,翻来覆去,不堪重负,不能自己。
他直视着他,呼吸紊乱,说:“你和我一起回,我们现在就走。”
闵碧诗抱住他渐渐靠下来的身体。
赫连袭有些惊慌,拼命想抓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他感到身体在变冷,变得僵硬,他甚至无法控制手指屈伸。
“你敢?”赫连袭瞪着他,咬牙切齿:“……你胆敢!”
赫连袭心里窜上一股无端的恐惧,这种恐惧如暴风袭过,迅速席卷全身,痛得他整个胸腔都在泣血。
脸上突然传来一阵凉意,赫连袭抬起眼,看向半空。
“下雪了,青简。”他动了动僵滞的眼珠,口齿也变得不清:“冬天来了。”
闵碧诗让赫连袭倚在马背上,自己翻身下马,用缰绳把他固定住,迅速而熟稔地打了几个复杂的结,边轻声道:“冬天早就来了。”说罢扬手拍向马儿后尾。
荔枝年轻活泼,收到指令立刻撒腿狂奔起来。
赫连袭奋力挣扎着想起来,却一下也动不了,他又含混地喊了什么,话到风中一吹就散,变成破碎的呜咽,与雪花一道零落成泥,化作尘埃。
马蹄甩起的泥水溅到道两旁,为冰凌镀上一层黑甲,冬草也被压弯了腰,纷纷垂头,像初来乍到的恭迎,又像恋恋不舍的送别。
身后很快响起一队马蹄声。
伽渊勒停马,看着地上那个伫立的单薄背影,颇有些遗世独立,乘风归去的味道。
他青铜覆面,声音低沉而诡异,朝闵碧诗道:“该走了。”
闵碧诗这才转过头,眼神又恢复了冷漠疏离。
“阿乡,你记住。”伽渊盯着他,“他能活,是因为你。”
青铜鬼面的缝隙里飘出淡淡白气,覆面下的双唇冷血而残忍:“若有下回,我不会让他活着离开。”
闵碧诗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没说什么,牵过护骨纥递上前的缰绳,翻身上马,直接离开了。
*
玉樵到的比赫平焉早一些,但也没早多久。
光是缰绳玉樵就解了好一会儿,忍不住骂骂咧咧:“哪个孙子敢把我们二爷绑成这样?!”
“……”
一道刀光劈下,“锃!”地一声横空斩断缰绳,玉樵让剑影闪了眼,忍不住惊吓抬头。
是白敛!
白敛在这,那赫平焉应该离得也不远了。
玉樵越过他朝后看,果然看见赫平焉打马上前,扳过赫连袭的脸一看,眉心蹙起。
“中毒了。”赫平焉看向玉樵,“怎么回事?”
玉樵被这眼神看得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僵硬地张着嘴说不出话。
赫平焉感觉手下的人动了动,赫连袭半睁开眼,断断续续道:“……回京……回……”
“回哪?”赫平焉贴近他,眉头皱得更深。
玉樵在旁边护着赫连袭,防止他翻下来,战战兢兢道:“……回府……世子,二公子说得是回府……”
“二爷”这个称呼,是往日赫穆延和赫平焉都不在时,他们近卫自己的称呼,京里人惯捧高踩低,一来也为着给自家主子抬分。
但在赫平焉面前,玉樵只敢称“二公子”。
赫平焉掀起眼皮,温润的面孔下藏着杀气。
回府,就是回京都的府。
赫连袭人都已经出城了,这时候再回去就是自投罗网,打道回辽东才是最优选择。
但他伤势不明,赫平焉略一凝眉,单手揽起赫连袭,说:“回京。”
*
玉樵蹲在院前,皱着脸,拿着根干树枝一个劲儿往土里戳。
虎杖从侧门进来,说:“这是打算戳死谁?”
玉樵愤愤:“戳死那个西域鬼佬!”
“早干什么去了?”虎杖睨着他,“回来打马后炮。”
干树枝“嘎巴”一声断了,玉樵“腾”一下站起来,拿剩下半截的树枝指着虎杖:“早?早你去啊!就知道说我!”
虎杖看着他,不知死活道:“跟人都能跟丢,还不如不去。”
玉樵跳起来,脚跺得“咚咚”响,“对,我没用,我废物!我跟丢了人,都怪我!全都怪我!!”
虎杖双手抱胸,淡淡道:“我没说你废物。”
玉樵幽怨地瞪着他,突然琢磨出来点什么:“你是故意的吧?故意来膈应我。”
虎杖不置可否,抬头看向房门。
太医正从屋里,赫平焉伴在侧,伸手请人去中堂稍坐。
屋里传来大喊:“就进来说!”是赫连袭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