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樵和苏叶站在不远处,两个头凑在一处蛐蛐。
玉樵:“咱们爷要买东西吗?”
苏叶摇头:“看着不像。”
玉樵:“那他来东市做什么?”
苏叶又摇头。
玉樵叹口气,搓着手哈气:“这天寒地冻的,爷这么坐着得冻病。”
苏叶没说话。
赫连袭早就病了,跟冻不冻的没关系。
墙根下面站着个兜售玉石的胡商,正拿着颗晶莹剔透的景泰蓝珐琅掐丝绿宝石说得吐沫横飞。
他脚边蹭着只犬,不大不小,中不溜的,站起来不及半人高,脸还很幼态,是只小狗,见人就低声“呜呜”,乱吠不断。
赫连袭让它叫得头痛,转过头看,那狗毛很长,像索尔地区那边的罗刹人养的牧羊犬。
听说牧羊犬都很乖,从不乱叫,这只怎么这么烦人。
他这么想着,起身朝那小摊走过去。
牧羊犬有所察觉,转头见赫连袭过来立马开始狂吠
那胡商头也不回,一边跟客人说得嘴角倒白沫,一边拉狗链子,再转头,就见一身材魁梧面色冷峻的男人站在身后。
胡商以为是自己的狗冒犯,连声道歉,看赫连袭站着一动不动,又用蹩脚的汉话解释说,这狗是自家养的,不卖。
这狗跟赫连袭好似八字犯冲,又或是被他一身煞气吓坏,吠声之大,惹得左右都回头看。
赫连袭盯着它看了一会,不禁悲从中来。
在这冰天雪地里,他和这只狗的处境何其相似,不对,他还不如狗,他悲哀地想,狗都有主人,他却仿若一只丧家犬。
他心里窝火,万念俱灰,愈愤愈悲,愈悲愈愤,于是上前道:“汪汪汪汪汪!”
胡商:“……”
左右:“……”
苏叶:“…………”
牧羊犬受到惊吓:“汪汪汪汪汪汪汪呜——”
赫连袭不甘示弱,一人一狗,一问一答,吠声交织,有来有往。
玉樵刚从附近买了糖炒栗子,还没吃进嘴里,见这场面,惊得整袋栗子掉在地上。
胡商以为遇见疯子,赶紧拉着狗卷了摊就跑。
*
赫连袭在东市学狗叫的消息不胫而走,传进宫里时,萧楚碧正在殿后批折子。
“在东市吵起来了?”太后往鸟笼里递食,翡翠镶金牡丹纹护甲流光溢彩,“和谁?”
小太监头低得厉害,寻找措辞:“……不是人……是、是狗……”
萧楚碧笔锋一顿,抬起头。
太后放下金食斗,回头看他:“和一条狗吵起来了?”
“……回太后娘娘,是。”
太后挑眉,似乎觉得很有意思,问:“如何吵起来的?”
小太监学狗叫学得惟妙惟肖,把传闻中的场景讲了一遍。
“那日刚审问完,他从东府出来就直奔东市,然后与菜市场的狗大吵一架,让旁里看尽笑话。眼下朝中都传,这二公子是让三司会审审疯了,竟当街学狗吠。”
太后接过丫鬟递上来的热手帕,慢慢擦着手。
现在是冬天,辽东各司往年述职是在开春,赫平焉说是军中有急,提前来京回述,可到底是为了什么,谁都不好说。
那日赫连袭已经出城,又被其兄长拎回来,他们兄弟俩说了什么,没人知道。
太后垂目看着自己不再年轻的双手,说:“派人去盯紧他,绝不能让他离开京都一步,有消息再来报。”
小太监领命离开了。
萧楚碧不动声色地捡起笔,又开始看折子。
*
“我问你二公子人呢?”
赫平焉从案上抬起头,手里还攥着刚从辽东传回来的急报。
近卫身子俯得要埋地里,吞吐道:“二公子……在……在西市……”
“他去校场了?”赫平焉又接着看急报,这么快就能去南衙接着当值也算好事,什么也不能耽误点卯。
“不……不是。”近卫说,“是西市前的菜场……”
又去菜场了。
赫平焉再次抬起头,忍不住问:“他到底要买什么菜?”要不怎么天天去菜场?
“……二公子没买菜。”
近卫显得为难极了,他是一直跟着赫连袭的,但赫平焉是世子,还是赫连袭大哥,他就是再笨也分得清大小王。
赫平焉“啪!”一声放下急报:“有什么就说,‘嗯啊’半天净耽误事,他又去菜场和狗吵架了?”
这本是句无奈的揶揄,结果近卫擦着汗说:“不是狗……这次是驴……”
驴?跟驴也能吵起来?
赫平焉示意:“接着说。”
“据咱们那边的人来报,”近卫窘迫得舌头打结,“二公子也没干什么……就是……盯着驴看……”
赫平焉站起身,这回他要重新审视他这个弟弟了。
在赫平焉印象里,他二弟品性贤直,单纯良善,不说忠心赤胆义薄云天,也担得起“仁义”二字,虽然有时行为略微出格,却也无关春秋,总体来说还是很能登大雅之堂的。
怎么他这样心性如岁寒松柏、为人如荷花出泥的弟弟,在京都待了几年后,就被逼成这副疯样子?昨天刚在东市学完狗叫,今日又去西市和驴干瞪眼。
“去把他人叫回来。”赫平焉皱着眉,强势又沉稳地点笔蘸墨,“有借口不用听,直接带回来。”
赫平焉就是防着他又耍横。
其实这完全是多虑,对赫平焉的话,赫连袭一向是听的,就算他大哥骂他,他也不会还嘴。
只是前方还有军务。
赫穆延带兵捣入靺鞨人老巢不慎中枪,旧伤复发——这些赫平焉没告诉赫连袭。
眼下前线根本离不了人,如果不是那封“密信”,赫平焉绝不会在这个档口赴京。
他这几日基本没出过门,加急奏报一封接一封,赫连袭倒是日日都出门,跟点卯当值似的,就是从来没去过衙署,今天逛花鸟市,明天遛犬马场。
赫平焉也不能一天到晚地盯着他,更没法禁他的足,这么大的人,不好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