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袭回来得倒是快,站在书房前行礼:“大哥找我做什么?”
赫平焉百忙之中抽空抬头,看他一眼:“进来。”
赫连袭敛着袖子走进去,只见赫平焉直接拿出一张纸拍桌上。
不出所料,是谢桢发来、被赫平焉扣下,调查闵碧诗的那封密信。
“怎么回事?”赫平焉一面提笔回复急报,一面示意他解释。
赫连袭不理他这套,转而问:“这封信既然在大哥手里,大哥为何上次进京时不说?”
赫平焉一顿,抬头看他,一脸“你小子还问上我了”的表情。
“我不问那是给你留脸。”赫平焉真有些生气,“你呢?”
“对。”赫连袭拿起那封信,“是我自己不要脸面。”
赫平焉让他堵得没话说,也不知道他说话噎人这毛病是从哪学的。
赫平焉缓口气,换了个问法:“你和闵碧诗什么关系?”
赫连袭大大咧咧往边上一坐,没所谓道:“睡了。”
!!
赫平焉万万没想到他能说得这么直白,不禁惊愕地转过头。
左右两边的近卫头压得低,大气都不敢出。
赫连袭掀起眼皮,没脸没皮道:“大哥还想知道我俩是怎么睡的吗?我都能说。”他把手搭在膝头,“事无巨细,凡无遗漏,只要大哥想知道,所有的,我都能告诉你,大哥犯不着不声不响地扣这封信。”
近卫开始细细发抖。
赫平焉怒喝:“都出去!”近卫们如获大赦,赶紧俯着身出去。
赫连袭也抬脚往门口走。
“你回来。”赫平焉神色阴翳,犹如黑云压境,“我没说让你走。”
这副神态和老爹真是如出一辙,赫连袭暗想。
他听话地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去,而是站在门口,说:“靺鞨人来势汹汹,大哥不在,只怕前线吃不消,为着我的事,劳烦大哥跑这趟,现在没事了,大哥还不走?”
赫平焉放下纸笔。
现在正是下午,冬日里难得的暖阳,窗柩倒影拉得斜长,横亘在兄弟俩之间,形成一条沟壑,宛如擎天深海,弟踏不过来,哥也迈不过去。
屋里炭炉烧得旺,火苗熠熠跳动,映在兄弟俩那双相似的眼睛里,清珠高洁,黑瞳深深。
“什么意思?”赫平焉朝前一步,一脚踏在阴影上,“你在怨我?”
“我不敢。”赫连袭说得云淡风轻,“京中有我一个人质就够了,大哥还来蹚这浑水做什么,非要让咱们兄弟俩的脖子都戴上铐?”
赫平焉盯着他,轻声问:“你在怪爹?”
赫连袭咧嘴一笑:“那我更不敢了。”
“你以为我们不想让你回去吗?”赫平焉走到他面前,完全陷在阴壑里,“我们……”
“是,”赫连袭一声打断,“你们都想让我回去,你还想说什么?说,你们都想我,都惦念我,都疼爱我,无时无刻不想让我回家,对吗?”
赫连袭讽刺一笑:“还是要说后悔?后悔当初送我入京,再哭诉多年的骨肉分离?”
这像什么?
像不像心怀苦衷的父母卖孩子时的悼词,千般不舍,万般不愿,可是临到了时,还是把孩子像牲口一样送出去了。
赫连袭淡淡地扬起嘴角,他就是这只牲口。
赫平焉脸色苍白,眼神深不见底,他想说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哥,”赫连袭靠着门框上,“你回去吧,你在这待着也没用,什么都改变不了,我还是狗,你也还让人套着笼头,不如回去做你的世子舒坦。”
赫连袭拎起袍坐在地上,“咯咯”笑道:“武将嘛,就是朝廷的狗,朝廷让你往哪咬,你就得往哪咬,咬错了人,要杀头的。”
他笑得灿烈,一张俊脸灵戾逼人。
“就像闵碧诗他爹,闵金台。”赫连袭比划着,“脸被烧得不人不鬼,牙兵看了都认不出,尸体让人刨出来时冻得跟石头一样。”
“闵氏通敌!”赫平焉狠声道,“那是叛国,叛徒该死!怎么能和我们赫氏比?”
赫连袭抬起头静静看他,意有所指道:“通不通敌,很难讲啊。”他声音缓缓,“苏频陀没有通敌,还为朝廷平定河西,不还是死了。”
“死在了京都,太极宫,金銮殿。”赫连袭一字一顿,“死后尸身都不得回乡。”他说着轻笑两声。
可怜白骨无姓氏,反认身死是故乡啊。
“苏频陀,连这名字都是他父亲为讨好朝廷才给他起的。”赫连袭笑着,残忍至极,“他一辈子戴着这个佛名,最后死在了最信佛的皇帝手里,你说,佛祖会不会超度这样的人?”
赫平焉怒极,抬手给了他一巴掌,叱道:“胡说什么?!”
赫平焉手劲不小,赫连袭半边脸很快肿起来,却浑然不觉。
“所以我说,大哥,在朝廷眼里,咱们算不得人。”赫连袭一骨碌爬起来,拍拍衣角上的灰。
他们是刀,是明枪,是暗箭,是狼,亦是狗。要如何用,全看上面。
太阳西斜,即将没入黑渊前的两刻最亮。
“哥,你回家吧。”赫连袭起身,站在落日里,长身落拓,“我不怨你,也不怨爹,谁都不怨。”说完就出了书房。
赫平焉望着门外,一个人在原地站了很久。
之后几天里,赫连袭还是日日出门,没什么正事,依旧走街串巷,时不时发疯,做出让人难以理解的行为。
连李垣瑚都知晓了,朝廷上下都传,赫二公子受了刺激,精神不大正常。
期间,赫连袭还进了趟宫,说是要看望外祖母。
他去的时候,太后正在殿后听人来报。
“尚仪还在那边待着呢,听您的吩咐,昨夜没留,今儿一早天不亮就去了。”
青华立在一侧,毕恭毕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