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以手支颐,看着窗外飘落的零星雪花,说:“人怎么样了?”
“夜里又吐血了,脸白得像死人,太医有时都摸不到脉象,难活。”青华看着她脸色,又道:“太后娘娘已是仁至义尽,若非尚仪苦苦哀求,硬要救她,她早不知死在何处了。”
太后按着太阳穴,略有烦躁地摆摆手,让她下去盯着,有事再报。
接着赫连袭就来了,没什么正经话,蹭了顿饭,赖了一会就走了。
太后见他一切如常,也没再多问。
但赫连袭回府以后就故态复萌了,有天突然去找崖洪的茬,把人轰出府去,说让他滚。崖洪吓得跪在后门,说什么也不肯走,赫连袭直接把人丢到城外,让他自生自灭去。
京都权贵云集,贵人们都要脸面,极少有在人前打骂家奴的。
这事在京里又传了个遍,这下,赫连袭从一个草包混子彻底变成了乖张暴戾的疯子。
不出赫连袭所料,闵碧诗失踪的事在七天后还是被发现了,能捂这么久也是不易,尔杲邻立刻上报东府,怀疑其被绑架勒索。
绑架倒是有可能,但勒索,闵碧诗在京里无亲无故,俸禄少得可怜,谁能勒索他?
据说东府问到为何怀疑勒索时,尔杲邻还煞有介事地拿出一封勒索信,说是在闵碧诗宅邸里发现的。
赫连袭一听这消息免不了要犯浑,当即就找去大理寺。
闵碧诗的住处他找了那么久都没找着,尔杲邻是怎么找到的?
尔杲邻被压在椅子里,紧紧握着赫连袭的手腕,硬是把他攥着自己衣领的手指一个个掰开。
“你、你……”尔杲邻脸憋成猪肝色,面目狰狞,“你先听我说……”
赫连袭见他要跑,抬脚踩在椅沿上拦住去路,一把按住他的肩头:“去哪?”
“……我不、不不不跑。”尔杲邻腾出两只手,狼狈地正了正冠,“二公子有话好好讲……”
“衙署里称官职。”赫连袭霸道蛮横,“谁是你二公子?”
尔杲邻早听说赫家老二受了刺激,脑子不好使,日前还做出当街与狗吵架这等匪夷所思之事。
赫连袭现在是阎王,是豺虎,是火药,他生怕一不小心就点着了这个炮捻子,只能顺毛捋。
“我问你。”赫连袭压着他,凶神恶煞,犹如悍匪,“闵碧诗住哪?”
“住、住住住在丰乐坊啊……”尔杲邻本能脱口,随后话音一转,“你问这个做什么?”
“胡扯。”赫连袭猛地俯下身,一把揪住他的前襟,“我去过,他早搬了。”
“是,他是搬过一次,之后他又……”尔杲邻说到关键又住口了,为难地看着他,“……大理寺有规定,不得随意透露我寺官员住处,赫将军找他到底要做什么?”
赫连袭一听就火大,大声嚷嚷:“这孙子欠老子钱!好多钱!!”说完提起拳头就要揍他。
尔杲邻惊恐地护住头,一个劲往后躲,他秉着“好汉不吃眼前亏,不挨打不挨打,我若死了谁如意?反正闵碧诗已经失踪了告诉他也无妨,让这位爷打了可真是无处申冤白挨疼啊”的理念,语速极快地说:“在丰乐坊一二五号!”
赫连袭动作一顿,狐疑地盯着他。
“真在一二五号。”尔杲邻欲哭无泪,一点一点从椅子沿上蹭下来,“他失踪以后我派人去过那,东西都原封不动地摆着,但那地方已经封了,你要去,得拿文书。”
尔杲邻顿了顿,讨好地苦笑一下,问:“你要文书吗?要我给你写。”
赫连袭没想到他挺识相,更没想到发疯这么好使,于是把腿放下来,示意他去写。
尔杲邻掏出一张空白文书,研磨蘸水,下笔伶俐,速度极快,很快就写好了,又拿出公章盖在官封上,抖干几下,直接给了他。
对于赫连袭要去一个失踪官员的宅邸查勘,尔杲邻没有过多担心。
俗话说得好,最害怕你出事的人不是至亲,而是债主。既然闵碧诗欠了赫连袭钱,那债主登门造访自然不过分,兴许姓赫的还真能找出什么蛛丝马迹。
赫连袭看着尔杲邻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没伸手去接那文书,而是问:“人都失踪这么多天了,你怎么才发现?”
“嗐,”尔杲邻表示很无辜,“大理寺从上到下这么多人,我也不能天天一个个去查啊。”
“没挂牌也发现不了?”赫连袭并不相信,大理寺考吏不会这么涣散。
“那几日他是缺职了,那会不正赶上三司会审。”尔杲邻拿眼睛觑他,“我一直在东府,就没过问寺里的事。”
所以,那天姜悟涯问各司有无缺职人员时,尔杲邻否认了,因为他根本不知道。
赫连袭还是不大信,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他,问:“绑架信在哪?”
“这个不能给你看。”尔杲邻头摇得像拨浪鼓,“信已经呈给东府了,而且寺里有规定……”
在他收回手的前一秒,赫连袭一把捻过他手里的文书,展平对折,不客气地塞进袖里,道了声“多谢”,走了。
那封绑架信是谁写的,伽渊?还是闵碧诗本人?
赫连袭眼前笼罩了一层云纱,犹如隔雾看山,缥缈无实,他能感觉到,对闵碧诗的猜测就在眼前,他离那条线已经很近,但又总隐隐地被什么遮挡住。
必须尽快祛除这层眼障。
赫连袭直接去了丰乐坊一二五号。
以前闵碧诗住的是一二四号,他本以为他就算搬,也会搬到离原址远一些的地方,没想到他竟直接从左手搬到右手,连丰乐坊都没出,灯下黑也算是让他玩明白了。
一二五号的大小和一二四号差不多,布局却略有不同,两间屋子是纵向排列的,院里显得更紧促些——环境还比不得一二四号呢。
加上西边房檐低斜,阴天下雨,积水全落到院子里,偏偏墙角还没有排水渠,地上捂得黑黢黢一片,隔老远都能闻到霉味。
赫连袭面无表情地看着,可算明白闵碧诗想要躲避他的决心之强烈。
屋前屋后都拉了禁带,赫连袭挑开就进去了,里面桌椅床榻都保持着原先的样子,看样子屋主离开前很匆忙,甚至还翻找过什么,东西七七八八地歪着,每个物件都贴了封条,写着“勿动”的字样。
也许闵碧诗的离开并不是一场蓄谋,而是临时起意,或者说,他真的被人挟持。
赫连袭定住脚步,仰了仰头,按住有些发酸的脖颈——他得摒除借口,公正地重新审视闵碧诗。
任何偏袒只会让他失去方向。
屋外传来一阵风声,赤炼扑棱棱地落在窗柩边。
赫连袭招手让它进来,摘掉它脚边的竹筒,打开一看,是近卫传信。
境王入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