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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平焉几乎在同一时间接到消息。
他先立刻传信白敛,要他带着温无疾去城门口堵住赫连袭,接着起身就要出门。
苏叶正巧从后院出来,看见赫平焉急匆匆地,便问:“世子何事要出门?”
赫平焉脚步不停,来不及解释,套了马,转头指着苏叶道:“你们这群近卫吃了熊心豹子胆,把赫凌安惯得无法无天,等我回来都去领罚,一个也别想跑!”
苏叶急忙去拦:“二公子定是事出有因,世子莫急……”
“我不急?”赫平焉一把甩开他,“我再不急,他就要捅破天了!”
赫平焉倏地俯身,盯着苏叶,说:“境王才入京,就在修德坊遇刺,胸口中箭,危在旦夕,圣上震怒,眼下全城戒严,要揪出刺客。”
苏叶后退半步,只听赫平焉一字一顿问:“是谁刺的境王?”
苏叶低下头,说:“属下不知。”
赫平焉冷哼一声,不耐与他浪费时间,牵了马就走。
这时,苏叶抬头看向大门,眼神忽地一亮,喊道:“二公子回来了!”
赫平焉闻言回头去看。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苏叶扬起手刃,利落一掌,劈在赫平焉后颈。
赫平焉晃了几晃,竟没有倒下,他踉跄几步,转过头,既怒且惊地看着苏叶:“你……”
苏叶镇定地从袖口掏出迷药,捂住赫平焉口鼻,低声道:“属下有罪,实在是事出有因,不及明说,请世子恕罪,待日后苏叶自来领罚。”
赫平焉挣扎几许,很快就瘫软下去。
苏叶把人扛进房里,放在榻上,重新又看了眼屋内,随后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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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樵趴在杂草里,压着嗓子喊:“爷,苏叶来了!”说完一骨碌撑起身朝苏叶招手。
苏叶看四下无人,闪身进了树丛,手脚麻利地顺坡爬上,把一个包袱递给玉樵,问:“虎杖呢?”
“虎杖带先遣队去前面探路了。”玉樵呲着牙花傻乐,抬起胳膊肘捅他一下,“叶哥,你们也太不够意思了,原来你们都知道啊,就是不告诉我。”
这是虎杖的主意。
虎杖去找了赫连袭,说玉樵心性不定,沉不住气,不到最后时刻不必告诉他。
赫连袭同意了,于是玉樵一直被蒙在鼓里。
“好啊,虎杖这个龟孙子!”玉樵骂骂咧咧,“枉费老子对他这么好,他就这么防着我。”
赫连袭从后面过来,接过包袱,示意二人快走。
此地不宜久留,京都这个是非地,离得越远越好。
三卫人数太多,就这么沿着山路走太招摇,赫连袭已经预先分成几拨。
头一拨先跟虎杖走,中间的跟他,苏叶领最后一拨殿后。
从槐里兵分三路,四日后在陇南碰头。
陇南是河西的入口。
他们的目的地很明确。
赫连袭上了马车,打开包袱,把里面的纸卷摊开,用手腕压住,问:“我大哥如何?”
苏叶说:“二爷放心,世子无大碍,迷药剂量轻,几个时辰后就能醒。”
赫连袭神色冰冷,没说什么,他将纸张碾平,细细看起来。
这些都是从各部搜集来的拓印件,内容涵括天源到定和年间所有实录,从大梁征战到财政收支,再到各部官员征调迁出,甚至民间案件,只要能搜集到的,赫连袭全部都拓印下来。
他手里拿的这份,正是俱颖化当年入宫时所录造册。
俱颖化,柯州人,家中兄弟六人。
时遇大旱,颗粒无收,后有蝗灾,流寇四起,可谓天灾人祸,逼得人走投无路。
俱颖化父母死在天灾里,家中只剩祖父。
为着几个孩子不被饿死,祖父只得将他们六兄弟中的四人卖给人牙子,送到富户家里做下人,这样兴许还能谋条活路。
俱颖化命好,也不好。
说命好,是因为俱颖化的几个兄弟都卖去了南方,除了他。
那年不知为何,也许是生意交付急,也许是其他原因,人牙子带着他北上,去往北部最繁华的城市——京都。
就这样,九岁的俱颖化净了身,进了皇宫。
这份造册年份久远,有些字迹模糊不清,但仍能看出字迹工整,书写严谨——这是当年内侍省的官员代笔,俱颖化那时还不识字。
所录职位只有“内侍”二字,辖属则是“打扫处”。
也就是说,俱颖化刚入宫时,给他安排的是最低等的清扫工作。
这个工作很累人,且辛酸,睡的是通铺,吃的是泔水——赫连袭为何会知道这些?
因为是李垣瑚告诉他的。
李垣瑚刚去皇后那时,总吃不饱饭。
皇后礼佛,不闻荤腥,整个拾翠殿都跟着吃素,李垣瑚每天饿得抓心挠肺,夜里就跑到掖庭跟打扫太监抢泔水吃。
太监们当然不愿意,泔水都让李垣瑚吃了,他们吃什么?况且,哪能让皇子吃泔水呢?
但没人敢说话。
因为一旦说出来,就意味着皇后苛待孩子,若传出是非,谁也没胆子担。
赫连袭知道这事后还曾说,若是那时他们相识,他定不会让李垣瑚饿肚子。
在之后的长达十八年里,造册上再无俱颖化的记录。
再次出现,他的职位已经变成“殿前回事”,辖属“含元殿”。
“殿前回事”太监是专为传达皇帝与官员间的讯息而设的,这个职位不单单重要,还要求任职人员素养要高。
这就意味着,此时,俱颖化已经通晓上奏流程,及如何书写、批阅奏本。
这也是为什么说他命不好。
一入宫门深似海,对于奴婢来说,进了宫就是把脑袋拴在腰上,随时都有丧命的可能。
俱颖化从一个不识字的乡野孩童,到能为皇帝传信代笔的亲信,中间吃过多少苦,外人无法知晓。
年幼的孩子在掖庭一待就是十八年,他是如何孤身熬过这十八年的,没人知道。
当他出现在朝臣视野里时,已经二十七岁了。
二十七岁,对太监来说不算小,因为到了四十岁,宫中太监就可申请离宫。
但俱颖化一生都未离开过皇宫。
赫连袭翻出户部记录的天源年间的账册,江浙一带的确曾发生过旱灾,之后又有飞蝗,一群吃不饱的流民聚在一起形成流寇。
甚至当地官府都镇压不了,最后请援江南道,由江南道总督派兵剿匪,这才遏制住了一场随时可能扩大化的动荡。
赫连袭抬起头,问苏叶:“就这些?”
他搜集各部官员造册档案,不是为了看俱颖化童年过得有多悲惨的。
苏叶歪了歪头,没敢吱声。他弯腰在案几底翻找,从一堆纸里翻出一本造册,放到赫连袭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