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董乘肆的。”苏叶说,“爷,您看看。”
董乘肆的造册在当时香积案时赫连袭就看过,只是这里多了一页——董乘肆当年进兵部的调遣令。
董乘肆是靠他干爹俱颖化的关系进的兵部,这是人尽皆知、心照不宣的事。
提到董乘肆进兵部,就不得不提“骨手案”。
因为几乎是,骨手案前脚刚发生,董乘肆后脚就调入兵部,很明显是在避什么风头。
“姓董的原先在南衙,”苏叶顿了一下,“任金吾卫。”
这可是个肥差,实权大过头衔,甚至有前奏后奏之权。
虽然这个差累挺又熬人。
董乘肆一脸酒囊饭袋样,显然是熬的受不了,后来抱上俱颖化的大腿,从南衙进了兵部。
“等等,”赫连袭按住造册,“董乘肆是怎么进的金吾卫?”
“因为他爹。”苏叶说,“定和年,铁勒人骚扰边境,大梁派兵支援河西,人手不够,借调金吾卫,其中就有董乘肆他爹。当年牺牲的都是英雄,父死子替,姓董的是进来填他爹的空。”
这么算来,董乘肆也算英烈之后,军饷拿的不少,可他吃不了苦。
“定和年打铁勒,”赫连袭略一顿首,“这事兵部没记,户部也没记录军备支出。”
“对。”苏叶点头,“记录也许在东府那——东府兰库级别太高,咱们进不去。”
这是实话,这里拓印造册包括六部,独独除了东府。
就连董乘肆他爹是金吾卫,姓董的是袭职这事,还是苏叶从兵部打听出来的。
“骨手案的赵怀璧,还有印象吗?”赫连袭皱起眉,“这个董乘肆跟赵怀壁什么关系?”
苏叶当然记得,如此恶性惨案想忘都难。
“董乘肆从人牙子手里买下赵怀壁,献给俱颖化。”苏叶说,“但是根据后来张成玉的描述,俱颖化应该很少去宫外,所以平日打理庄子就交给了董乘肆。”
这么说,董乘肆也算个皮条客,专替俱颖化搜集宫外年轻女子。
还是那个问题,俱颖化一个老太监,不能人事,养一庄子的年轻女人做什么?
但赫连袭此刻想到另外一个问题:“赵怀壁死后让人灌过醋,谁灌的,董乘肆?”
苏叶摇摇头,这个不能确定,他说:“不过,灌醋是因为……”
“赵怀壁吃了不该吃的东西。”赫连袭皱起眉,“这件东西被她吃进肚里,取不出来,又不能让人知晓,所以凶手想灌醋销毁。”
这层他能想到,闵碧诗也能。
赫连袭透过车帘看向外面,天已经黑了,整齐的金属碰撞声传来,犹如脉搏,在黑夜里格外清晰。
京都距陇南有一千余里,要想四日后到达,就得急行军,若是戴甲跑,恐怕会跑死人。
赫连袭握了双手,又松开,短暂思量后,说:“全军卸甲,轻装前行,换道,走北蜀道去终南山下,从终南山兵分三路,不必要的东西全都扔了。”
尹麟在外面应声。
“苏叶,我让你去查谢桢的消息来源,”赫连袭回过头来,“查得如何?”
苏叶从袖里掏出信封递上前,赫连袭摸着有些厚度,他挑开蜡封,在灯光下把信抖落开。
*
旷野一望无际,白雾蓦地升起,闵碧诗就这样一头扎进雾里,再抬头时,已辨不清方向。
背上的呼吸渐弱,闵碧诗用力掂了掂,提醒:“元昭,别睡。”
“别睡,我们就快到了!”
背后没有动静。
闵碧诗没法放她下来,一旦松手,再想背上就麻烦了。
他的右臂传来剧痛,结满血痂的手指早冰冷得麻木。
铁蹄声纷乱传来,闵碧诗托住背后的人,迅速躲入乱石后。
他刚想把元昭放下来,手一摸,却发现背后是空的。
元昭不见了。
雾色更浓,铜铃声“叮叮铃铃”,从前方由远及近,铁勒人又在杀人了。
他似乎看见个穿红衣的女子让马拖在地上,惨叫声撕心裂肺。
闵碧诗扒着石缝看过去,那女子有些像阿娘。
娘!
闵碧诗慌了神,登时起身奔过去,碎石铺了满路,他被绊倒了。
铁勒人拖着红衣女子闯进白雾里,消失不见了。
拨浪鼓的声音突然响起,“咕咚咚”,“咕咚咚”,“咕咚咚”。
孩童一路打闹,嬉笑着和唱道:“天山北,天山南,卑陆迁去无人还。漠马黑,漠马红,太子死了爹和娘。”
小童不断高声重复:“太子死了爹和娘。”
“太子死了爹和娘。”
“太子死了爹和娘!”
闵碧诗听不真切,雾太浓了,他只能看见几个模糊的影子,隐隐约约,就这么玩闹着跑过去。
他追上前去,所有人都不见了。
雾散开了。
没了冻原,没了战场,没了沾血的红衣,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山谷,曲径通幽,潺潺流水“叮咚”作响。
温暖的气息丝丝入扣,驱散了阴冷,尽头是一汪小潭,碧绿悬壁上滚落清泉,水面上飘起袅袅暖烟。
那小潭前站着个人,上身赤/裸,只着下裳,袍角垂在脚踝处,黑履侧面绣着玄金云雷纹。
右手还是痛得厉害。
闵碧诗挪步脚步,慢慢活动着手指,舒缓寒冷带来的僵硬。
水汽氤氲在周身,手心的血痂化了,脏污顺着指缝滴落。
小潭前的男人似无所察,顾自低头清洗着上身。
那背影高大魁梧,宽阔的脊背随着动作展露出清晰的肌肉纹路,肌理光滑,有着健康的肤色。
闵碧诗觉得这背影很眼熟,很像他一直所念的那个人。
——虽然他并没有见过那人长大后的模样。
但闵碧诗觉得,如果他长大了,大概应该就是这样的身形。
泉水不断从石壁上倾泻而下,温暖的水汽一接触皮肤就变得湿冷黏腻。
那股冷仿佛流进他的身体里,顺着血液钻进四肢百骸,又汇聚在胸口,将他的一颗心脏紧紧包裹住,猛烈的窒息让他喘不过气,他细细地发起抖来。
觳觫遍布全身。
闵碧诗胸口起伏,又朝前迈出几步,说出心中一直想的那个字:“……哥?”
那男人闻声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竟是赫连袭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