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碧诗呆了呆,双腿不受控制朝前走,就这样走到他面前,闵碧诗僵硬地抬起手,想抚摸他的脸颊。
突然,他又想到自己的手很脏,沾满血污。
闵碧诗攥紧袖子,把手在腰间蹭了蹭,可是血污愈来愈多,根本蹭不掉,伤口裂得越来越大,不断有新的血涌出。
闵碧诗觉得很痛苦,他赶紧走到小潭前,把双手浸到水中,热水烫开皮肤,疼得人额头青筋直跳。
恍惚间,孩童摇着拨浪鼓的声音又响起来。
“天山北,天山南,卑陆迁去无人还。”
“漠马黑,漠马红,太子死了爹和娘。”
这次声音格外清晰,闵碧诗猛地怔住,不禁回首去看,竟见赫连袭反手抽刀向他劈来。
闵碧诗看呆了,一时愣在原地没有反应。
——你在怨我吗?在恨我吗?恨到想杀了我吗?
闵碧诗慢慢闭上眼睛,如果是这样,那他都接受。
一阵巨大响动从身下传来,闵碧诗蓦地睁开眼睛,只见一双幽深绿瞳正凝视着他。
“醒了?”伽渊一手揽着他,一手打开火折子,点亮桌上的油盏,“感觉好些了吗?”
闵碧诗头昏昏沉沉,睁开眼却看不清什么,耳边还在不断传来童谣声。
风吹开车帘,闵碧诗透过缝隙,看见外面真有几个在玩拨浪鼓的小孩,一边嬉闹,一边唱着歌儿。
护骨纥提着个荷叶包,正从一间酒家出来。
他看着那几个孩童,又看了眼车里的闵碧诗,从腰后摸出一把小型机弩,把箭上了膛,手腕一翻,对准其中一个小孩。
闵碧诗立刻挣扎起身,喝道:“你做什么?!”他高热不退,嗓子还哑着。
护骨纥不理他,拨开扳机,偏头闭起左眼。
“阿纥,”伽渊声音不大,却很沉稳,“回来。”
护骨纥顿了顿,最终收起机弩,卸下箭,坐到马车前面。
“还没出境,杀了人怎么算?”伽渊语气冷淡。
护骨纥不在意地上下抛了抛那支断箭。
“杀就杀喽,兵荒马乱的,死几个小孩谁能知道?”他转过头一笑,尖齿如森森白骨,“死了算我的。”
伽渊静静地看着他,半晌,说:“走吧。”
护骨纥往后捋起毛糙的发,嬉笑道:“知道了,老板。”说完阖上车门。
车轮“骨碌碌”动起来。
伽渊朝闵碧诗张开怀抱,温和道:“过来躺会吧,你的病还没好。”
闵碧诗拢好衣领,挪到靠窗的位置,摆正膝上的毛毯,垂首敛目,神色冷漠。
“不过来就不过来。”伽渊好脾气地笑笑,闲谈般说:“你方才睡觉的时候,我想到一件事,是什么事你猜猜?”
闵碧诗纹丝不动,头都不曾抬一下,但这样并不影响伽渊继续,他微笑着:“想到了我们第一次的见面。”
闵碧诗终于动了一下,他睁开眼,眉宇间的病态仍难掩姿容,尤其是那双眼睛。
伽渊觉得他那双眼睛最是美丽,犹如含苞待放的桃花,眼尾上挑,艳丽全藏在眼睫最后一寸的肌肤里,很柔和,又不显媚态,反而有种刚硬的倔强。
就是这种倔,让他别有一番滋味。
伽渊看着他,嘴角晕开笑意:“阿乡,你也记得,对吧?”
“我不叫阿乡。”闵碧诗声音冰冷,不带任何感情,“我姓闵。”
“都可以,”伽渊很宽容,“那我叫你阿诗。”
闵碧诗移开目光,不再看他。
“阿诗,我们第一次见面,还记得吗?当时我被突厥人追杀,差点死在马蹄下,是你救了我。”
闵碧诗想想都有些可笑。
伽渊曾和他说过缘由。
当年东突厥派使者来访,伽渊年幼,尚不知礼,激怒使者,故遭追杀。
后来闵碧诗才知道事情真相。
东突厥使者来访前,铁勒王阿伏至罗就曾下令不许伽渊随意走动,也许是怕这个好动的儿子做出错事,阿伏至罗直接将他禁足宫邸。
但伽渊想出去总有办法,于是时年十岁的伽渊,带着手下偷溜出宫,躲在牙帐外。
而玩心大作的伽渊根本不安于只偷看,他趁人不备,竟架起弓箭,瞄准了使者家的小儿子。
——东突厥为表诚意,使者携妻女一同出访铁勒,动议国事。
伽渊在幼年时箭法便初露头角,就这样,使者家的小儿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箭射杀。
这还动议个屁的国事。
孩子都在眼皮子底下让人给杀了,分明就是不把他们东突厥放眼里。
使者的惨叫震彻牙帐,悲怒之下当即派人去追凶手,而此时的阿伏至罗还以为是城内出现了奸细,一同派人去追。
闵碧诗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糊里糊涂地救下了被人狼狈追杀的伽渊。
伽渊靠近他,语气低缓地问:“如果当时你知道我是阿伏至罗的儿子,还会救我吗?”
闵碧诗沉默片刻,冷淡道:“不会。”
伽渊听完朗声大笑,意欲未尽地看着他,道:“你说谎。”
闵碧诗的眼皮动了动,不再说话。
伽渊幽幽叹口气:“那时你被关在阿氏祠里,可笑我去祠堂前拜过那么多次,竟不知道你就在后面的密牢里。”
他倾身握住闵碧诗的手,闵碧诗的手和他人一样,冰冷瘦削,惹人可怜,又凛冽刺骨,像一把雕满繁复花纹的剑。
闵碧诗甩了一下,没甩开,索性坐着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