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一直想救你出来,可是我父王……”
“所以你就一把火烧了阿氏祠?”闵碧诗终于抬起眼皮,懒懒看他一眼。
“不,”伽渊有些急切地靠近他,“我是为了救你。”
看见闵碧诗还是一脸冷淡,伽渊缓了语气,平静道:“况且,那个祠堂是父王效仿中原才设的,什么祖不祖先,宗不宗族,铁勒人从来不信这些——阿诗,别用这种目光看我。”
闵碧诗的眼神里有厌恶、鄙夷,还有远在怨憎之上的某些东西,伽渊知道那是什么,他不欲探究,朝思暮想的人已经在身边了,其他都可以商量。
伽渊搓着他的修长手指,微笑道:“那次你救了我后,不声不响地就走了,我找了你好久,找到我自己都开始怀疑这世上到底有没有你这样一个人,还是那天乍然出现的神兵只是我的臆想,直到我打开了阿氏祠后的石门。”
“——阿诗,你知道吗,我在里面看见你时有多惊喜,多意外,这简直是天意,阿罗诃保佑。”
伽渊腾出一只手,双指并拢轻碰了碰自己前额,接着又要去摸闵碧诗的眉心,被闵碧诗躲开了。
伽渊不在意闵碧诗的抵触,他仔细看着他,继续道:“可是我再见到你时,你就和不认识我一样——你不想和我说话,是吗?”
闵碧诗的眼睫几不可闻地颤了颤,把自己的手从伽渊手底抽回。
伽渊缓缓叹口气。
他那时真的不知道闵碧诗是被囚禁在此,更不知道闵碧诗的母亲是遭铁勒逼迫而死。
但就是命运就是如此阴差阳错,偏让他在命悬一线时被闵碧诗所救。所以即使闵碧诗恨他憎他,他也认。
“阿诗,你在密牢里时,和我提过一件事,”伽渊声音和煦,“峒人。”
闵碧诗倏地抬头,死死盯着他。
伽渊看着他,眼含笑意道:“我找到峒人了,你想见见吗?哦对,还有你的亲人,”他一字一句说,“他说他很想你,很想见你。”
闵碧诗感觉喉咙烧得滚烫,把他双眼烧得通红,他费了好大力才压抑下去的恨意在这一刻就这么轻易被点燃了,憎恶犹如滔天火舌,他只想一把火将这只魔鬼烧个干净。
伽渊无辜地朝他眨眨眼,似乎在等他露出破绽。
闵碧诗深知这点——他不能掉入这只狡狼的陷阱。
马车的速度渐渐放慢,山路崎岖,车内颠簸起来,继而蓦地停住。
护骨纥勒紧缰绳,转头隔着车门说:“老板,到了。”
伽渊伸手挑开门帘,朝外看了一眼,回头对闵碧诗笑道:“欢迎回来,阿乡。”
车门一开,白砂般的积雪堆得高过人,远处苍穹黑暗压抑,犹如蛰伏在夜里的巨型怪物,大片漆黑起伏、连绵不绝的山脉出现在眼前——那是黄金山麓
闵碧诗顿时有种头晕目眩之感,一阵强烈的恶心涌上喉咙,他似乎嗅到那夜阿氏祠大火飘散出的腐朽烟灰,跨越了斑驳时空和罪恶刑房再次向他凶猛反扑过来。
冷气猛地钻进肺里,带走多余的灼热,闵碧诗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伽渊从后面撑住他,接着弯腰想将他打横抱起,硬是让闵碧诗推开了。
护骨纥抱着马鞭靠在一旁,瞧着闵碧诗面色苍白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嘟囔了句:“病秧子。”
“还没到王都。”伽渊说,“今夜先出关找个住处,明日再赶路。”
伽渊提前换好了文牒,通关很快,赶在闭城前出了境。
冬日,天黑得早,城门楼子上“瓜州”二字的牌匾很快淹没在漆黑里。
这里是大梁西部最后一道关卡,出了瓜州,就是一望无际的荒漠,再走几十多里地,就能进入铁勒,那时便再难听见乡音。
漫天黄沙盖风雪,西出阳关无故人。
年前河西沦丧时,瓜州也让铁勒马蹄踏了个遍,还是辽东军过去后收回来的,幸亏赫平焉去得及时,否则玉门也要一并遭到荼毒。
玉门一丢,后面就是嘉峪关,关一破,铁勒就能直捣河西腹地,河西不再,敌军则能剑指京都。
护骨纥用马鞭敲了敲门框,隔着帘问:“老板,今夜在哪落脚?”
伽渊给香炉加了块炭火,朝里面吹了几口,塞进闵碧诗怀里,要他拿着取暖,问:“到哪了?”
外面黑漆咕咚,除了戈壁就是沙漠,有时候走上一百里都不一定能见着一户人家。
今夜天不好,雪夹着冰雹跟打仗一样,砸得护骨纥睁不开眼,他也不知道具体走到哪了,只能透过覆面,眯着眼道:“……能看见天山。”
“去叶密里。”
伽渊说着,把闵碧诗膝上的毛毯掖好,插上窗栓,双手捂住他冰凉的双耳替他遮风——漠北的寒风太冽了,冬季是最难熬的,哪怕抱着火炉人也会冻得瑟瑟发抖,若是没有装备,人在户外待半个时辰就会冻得昏厥。
护骨纥应了一声,搓搓自己的手,一鞭扬在马身上。
“休息一会吧。”伽渊拢着毛裘,“到叶密里还有一会儿,药好了我叫你。”
闵碧诗闭目养神,依旧不作声。
邱十六、王善德等人跟在后面,他们早冻得不行了,在京都就没见过这种要人命的天。
王善德擦着鼻涕小声抱怨,邱十六瞪他一眼,没人逼他们跟过来,追随伽渊是他们自愿的,邱十六没有怨言,而王善德即使满腹牢骚也不敢在伽渊面前说。
“六哥,我就是弄不明白,”王善德擤了把鼻涕,搓搓冻木的脸,朝马车努嘴:“那个病秧子凭什么能坐车里?吹不着冻不着的,他到底有什么用,老板每天对他那叫一个细致,捧手里怕摔了,抱怀里怕化了似的。”
邱十六根本不想理他,都说了是病秧子了,能跟他们这些糙老爷们一起忍累受冻吗?
但这姓闵的也着实娇气,一出京都就病了,眼下都过去好几日了也没见好,脸色反而越发苍白,伽渊不是没为他找过大夫,药也喝着,就是不见好,夜夜都能听见他咳嗽声,真跟只花瓶似的。
“你也想去车里坐着?”邱十六看了眼佝偻在马上的王善德,他这几日颠簸得瘦了不少,愈发显得尖嘴猴腮,“那你下辈子也投成那副模样。”
王善德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愤愤地盯着马车,朝雪地里吐了口痰。
闵碧诗闭着眼,但他一直没睡着,他的意识很清醒,静谧的雪夜放大一切可以放大的声音。
漠北的雪原极少出现活物,过了天山,连积雪压断枯枝的动静都不见了,前方是大片开阔的牧场,离群的牲畜冻死在道旁,吸引来狼群啃食。
一路无声。
再次传来人声时,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时辰,闵碧诗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腿,拨开帘朝外看,问:“几时了?”
伽渊转了转脖子,懒懒睁开眼,去拿炭火上的药炉:“亥末,马上要到子时了。”
外面商铺林立,灯火通明,人们摩肩接踵,沸反盈天,叶密里没有宵禁,铁勒为了促进贸易,甚至允许商队入城时不必下车接受检验,只出示关税文牒便可。
这里不设限,不受限,换句话,这里什么都可以交易,只要你有钱,就可以买到你想买的东西,只要商家肯缴关税,就可以出卖任何可以卖的东西。
叶密里,连上帝都管辖不到的地方,这里是真正的极乐城。